·两位官员陪着笑脸，将二人引向东跨院临水的一处水榭抱厦。
这处暖阁修得极别致，前临小渠，后植腊梅，三面皆是通透的菱花隔扇，最宜冬日倚榻围炉赏雪。
当初这小夫妻改了图纸递进工部时，底下一帮老吏就私下咂舌。
放眼满京城，哪家王府后院不是规规矩矩排着侧福晋、庶福晋乃至格格侍妾的几处院落？
偏生纯王府改得干干净净，半间偏房妾室的屋子都没留，全依着福晋的心意，改成了药圃、花房，以及眼前这间专门拿来冬日闲居的赏雪暖阁。
这纯亲王可真是夫纲不振呐。
尚玉君可懒得管他人的闲话，只是她刚迈过门槛，鼻尖便极轻微地蹙了蹙。
这屋里除了新木的漆味，隐隐还泛着一股子潮湿泥灰的腥气。
“暖阁的火地，几时封的土？”
吴大人微微一愣，连忙躬身上前，“回福晋的话，是上个月底封的。底下通体按亲王规制凿的烟道，早晚生两道暗火，最是驱寒不过。”
尚玉君没接话，缓步走到窗下火炕的排烟口旁，拿帕子掩了口鼻，用绣鞋底在砖面上轻轻磕了磕。
声音发闷，甚至有两块砖角略微发软。
她顺势俯身扫了眼砖缝间渗出的白霜碱痕，眉心当即沉了下来。
尚玉君没惯着他们，直接冷着脸盘问了几句封土走烟的规矩。
吴员外郎满脸堆笑地遮掩了几句，却架不住她连珠炮似的把问题都抖落出来。
“赵大人，吴大人，这地底下怕不是劣泥碎石掺了生石灰吧？”
眼见偷工减料被抓了个现行，两人索性心一横，扑通跪在地上，熟练地施展起官场滚刀肉的推诿大法。
是兵部强征了官窑的好砖去修炮台，是漕运紧着漕粮军饷，南方好炭运不进京，是户部压着皇上要给纯亲王的银两迟迟不给工部发放.....总之跟他们没有半点关系。
这种场合，尚玉君不便出面，便由着隆禧出声应答。
隆禧到底面皮薄，一时竟说不过这俩老无赖。
少年急得眼眶泛红，捂着胸口平复着喘息，下意识转过头，一双湿漉漉的鹿眼委屈巴巴地望向身旁的尚玉君，眼底满是无助与求助。
尚玉君心头的火气噌噌直冒。
他们又不是没给工部塞打点银子！
为了修这宅子，隆禧把康熙赏下的贴己银全砸进去了，连私房都掏了个干净。
她念着以后是自己长住，不想委屈了生活品质，更从自己的陪嫁里大方掏了一万两现银出来补贴。
这俩老无赖贪了银子，如今反倒拿着国事当幌子欺负老实人？
尚玉君面上原本还算平和的神色瞬间沉寂若死水，她上前一步，径自将隆禧挡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在地上的两人：
“两位大人好利索的嘴皮子。三藩的兵戈还没打到直隶呢，倒先成了你们工部中饱私囊的挡箭牌了？”
吴员外郎额角冒汗，还想仗着宗室福晋不懂外朝庶务蒙混过去：“福晋息怒，奴才等当真是一片苦心……”
“我管你们是苦心还是黑心！”
“本福晋从嫁妆里足足垫了一万两现银填补营造。这银子里头不少可是平南王府送的填妆！两位大人现在跟我扯什么三藩军务艰难、买不着硬砖？
那敢情好，明日我便递牌子进宫面圣，叫皇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好好称一称平南王府贴给纯王府的银子，到底是怎么在你们工部手里变成碎石烂泥的！这话，二位可敢去御前分辩分辩？！”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无声。
克扣公费本就是常事，最多不过是贪墨渎职，可要是把平南王府牵扯进来了，那可真翻了天了。
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背一个苛待藩王姻亲的罪名！
“福晋息怒！王爷息怒！”
吴员外郎冷汗直淌，磕头如捣蒜，“奴才该死！是底下不开眼的匠人猪油蒙了心！奴才回去立刻严办！今夜便调最好的硬砖把地暖掘开重铺，绝不敢误了吉日！”
尚玉君也懒得再多看他们一眼，冷冷撂下一句三日后来验，若还查出来问题，便去御前对着平南王府的账单分辩，便挥手将吓破胆的两人打发了出去。
……
打发走了那群人，尚玉君和隆禧等人跨进月亮门，一座拔地而起的建筑赫然撞入眼帘。
那是一座通体以铁梨木与青石夯筑的三层重檐歇山顶小楼。
在清初的北京城，除了内廷的景山万春亭、紫禁城角楼以及各大王府用于供奉萨满或祖宗神牌的家庙神楼，寻常宅邸极少建这种高楼。
一则逾制，有压胜后宫之嫌，二则楼起得太高，容易直接望进邻近府邸的深闺后宅，极易招惹猜忌与弹劾。
工部起初死活不肯批，最后还是隆禧大着胆子去给孝庄磨了半晌，才让康熙松了口。
两人拾级而上。
小楼虽起三层，但向着官宦宅邸的方向，全用了密实的透雕隔扇与宽大飞檐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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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独三楼朝向朝阳门内平民坊市的一侧豁然开朗，修成了一处极为开阔平整的观景露台。
下人们极识趣地止步在楼梯口，垂首退避。
辽阔的高台上，春风猎猎，只剩下他们两人。
隆禧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一双鹿眼亮晶晶的，满是掩不住的崇拜：
“福晋方才真威风！三两句话就把工部那两个滚刀肉吓得魂都没了。若换做我一人在场，怕是只能由着他们拿朝廷大局糊弄过去了。”
尚玉君倚在雕花石栏边，迎着风抚了抚被吹乱的鬓角。
听见少年的夸赞，她下巴微微轻扬，眉梢眼角透出一抹藏不住的小得意，轻哼道：
“那是自然。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对付这帮欺软怕硬的老油条，就不能好声好气地同他们讲理。你往后出门长点心眼，别总被人拿话堵得跟个受气包似的。”
隆禧被训了也不恼，只乖乖地连连点头，眼睫垂下，温驯地嗯了一声。
只是看着小孔雀翘尾巴的样子，他眼底难免露出笑意。
“笑什么呢？”尚玉君敏锐地回过头。
隆禧瞬间收敛了笑意，恢复了那副乖巧无害的模样，“没笑什么，只是觉得……有福晋护着，真好。”
尚玉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别过头去，抬手指了指头顶辽阔澄澈的晴空，语气彻底松泛下来：
“行了，少卖乖。工部再贪，这片地方到底没敢糊弄。你瞧，在这儿站着，视野多开阔。等往后搬进来，夏夜里坐在这儿，伸手就能摸着星星。”
隆禧顺着她的指尖望向长空，又悄悄挪动脚步，贪恋地挨在她的臂膀旁，任由两人的衣袂在风中缠叠在一起。
“福晋喜欢便好。”
【不好意思哦，今天发晚了。感觉自己好像还是不会写那种类似官场宅斗的剧情，再次降低了想写曹寅线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