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两人洗漱停当,用完膳后,时辰已近巳时。
尚玉君如往常那般在次间书房,料理庶务。
隆禧则捧着茶盏,安安静静坐在南窗下的紫檀木圈椅上晒太阳。
尚玉君偶尔瞧上两眼,外头风拂着槐树嫩芽,细碎的日影落在他身上,瞧着倒比往日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顺眼不少。
没一会,妙珠刚端着新沏的蒙顶甘露上进来,脚还没迈开两步,一只手却横插了过来,极稳当地接过了茶盘。
“我来吧。”
适才还在窗边闭目养神的少年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冷不丁被截了差事,妙珠当场愣在原地,急得直给宝珠使眼色,最后只得求救似地看向自家福晋。
哪有主子抢奴才的差事的?
尚玉君从账本里抬起头,也没拦着,只挑着眉峰看他要作什么妖。
只见隆禧朝她腼腆一笑,小心翼翼地将茶搁在她右手边。
紧接着挽起袖子,径自拿起那方松花石砚。
添水、落墨、悬腕、回转。
动作行云流水,力道匀称得紧,不一会儿便磨出了一汪浓稠乌亮的极品徽墨。
伺候得周全妥帖,眼里有活,还没半点杂音。
这哪像个养尊处优的龙子凤孙?
比起前头那些打小伺候她的大丫鬟,手脚竟还要利落妥帖三分。
尚玉君心头一乐,将朱砂笔往笔搁上一搭,身子往后软软一歪,靠在迎枕上,眼波流转间带了三分促狭与调侃:
“王爷这手伺候人的本事,倒是在哪处偷学来的?端茶倒水、研墨翻账,比我房里这几个领月例的大丫鬟还要趁手得多。”
隆禧刚将狼毫笔在笔洗里荡干净,闻言手上一顿,苍白的脸颊微微一烫,有些局促地将手收回袖中,小声讷讷道:
“……从前病着无事,常自个儿打理书案。我想着……福晋瞧账本费神,我身子不中用,帮不上大忙,给福晋打个杂总是使得的。”
“何止是使得?”
尚玉君低低笑出了声,手肘支在引枕上,微微倾身,拿手里那柄白玉镇纸不轻不重地挑起他的下巴,慢悠悠地打趣道:
“照我说,咱们也别去瞧什么新王府了,往后我就该筑个金屋,将王爷锁在里头,白日里替我抄账管家,夜里……再替我暖床搂着当引枕,由着我使唤一辈子,岂不美哉?”
门槛边候着的妙珠与宝珠听得心尖一颤,险些倒吸一口凉气,恨不得把耳朵塞起来。
这青天白日的,福晋对主子爷说这般轻慢放肆的浑话,王爷再是个好脾气,难不成还能忍下这口恶气?
被挑着下巴的隆禧,胸口确实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只见他薄唇微张,甚至连眼尾泛起一抹艳丽的薄红,反而顺着那柄挑着自己下巴的白玉镇纸,往前倾了倾身子,“……好。”
尚玉君一怔。
少唇角翘得极高,“福晋说话……可得算话。我一辈子都给福晋打杂,福晋……可断不能反悔将我撵出去。”
尚玉君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手里的玉镇纸险些没拿稳。
她轻咳一声,掩饰性地收回镇纸,敲了敲桌面:“行了行了,收起你那副不值钱的做派。赶紧把墨研匀了,少在这儿耍嘴皮子。”
“哎。”
隆禧脆生生应了一声,极欢快地俯身又翻开了一本册子,眉开眼笑地伺候在侧。
外头,廊檐底下,秦寿正揣着手靠在廊柱边上,伸长了脖子往次间里瞅。
旁边抱厦里拣丝线的兆佳嬷嬷见状,也赶忙拿帕子捂住嘴,生怕漏出笑声惊扰了屋里人。
主子爷是个死心眼的可怜性子,打小在深宫里没个倚仗,偏生福晋是个顶顶通透又立得住的大气人。
一个愿打,一个甘愿受着,这往后的日子,算是彻底有盼头了。
~
休整了一日,翌日清晨,两人出了东华门,一路往东,过灯市口往南拐进大街,沿途的喧嚣便被层层高筑的青砖灰瓦滤了个干净。
裕亲王府建在台基厂,恭亲王府在铁狮子胡同,纯亲王府则独辟在禄米仓附近。
新起的高墙足有一丈六尺高,通体抹着深沉整饬的朱红,墙头齐刷刷覆着规整耀目的孔雀绿琉璃瓦。
这地段离紫禁城近,骑快马出东华门不过一炷香工夫;左邻是正白旗汉军几个告老致仕的老都统宅邸,右舍隔着宽阔的水沟和官仓,平日里除了运粮的车马声,连个碎嘴的八旗贵妇都碰不上。
可谓是闹中取静,低调且不招眼,最适合关起门来当土皇帝。
马车在王府正门前稳稳停住。
亲王规制,正门开五间,歇山卷棚顶,朱漆大门上整整齐齐钉着六十三颗赤铜泡钉。
工部营缮司吴员外郎与赵主事早已领着一众内管领和匠人候在台阶下,见车驾到了,呼啦啦跪了一地。
“给王爷请安,给福晋请安!奴才等奉旨督造纯王府,历时两载,今儿总算能将钥匙交予主子爷了。”
隆禧今日换了一身石青色团龙亲王常服,顶上戴着点翠嵌东珠的吉服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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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虚抬了抬手:“有劳各位大人了。天寒地冻的,倒叫大家伙儿为本王操劳。”
说话间,他掩唇轻咳了两声,仿佛多吹两阵春风就要散了架。
尚玉君则搭着妙珠的手腕缓缓下车。
按照现在的规矩,在外臣与奴才面前,福晋自当端稳正妻的门面,不可轻浮嬉闹。
她对此适应良好。
装高岭之花嘛,不说话光摆脸色就够了,省心省力。
吴主事在前引着二人穿过前堂。
五间正门、七间正殿,带左右翼楼,再往后是七间后寝殿与抱厦。
前三进完全是工部照着《大清会典》刻出来的模板。
穿过垂花门迈入后三进,视野骤然一阔。
没有传统四合院那种密不透风的沉闷回廊,原本该修满耳房和下人围房的地方,全被改成了极为敞亮的半开敞式景廊。
地面铺着打磨平整的灰砖,沿墙引了活水小渠,排水暗沟拓宽加深了两倍,底下全填了防潮的木炭与生石灰。
屋舍之间留足了通风间距,窗框开得极大,糊的全是内务府特供的透明明瓦与极细薄的银丝青纱。
尚玉君环顾了一圈,眼里终于泛起了满意。
总算是把封建大宅院那种压抑阴鸷的气息扫了个干净。
隆禧一直在暗暗留意她的神色,见状凑上前,温声问道:“福晋……可还合心意?”
尚玉君矜持地点了点头:“尚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