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舒宁靠在窗台上，隔着窗纸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院墙转角。
赵嬷嬷与青黛轻手轻脚走了进来，见自家格格神情尚好，这才齐齐松了口气，快步迎上前伺候。
“格格，晚膳撤了吧？灶上还温着您爱喝的杏仁酪。”青黛一面说，一面利落地将窗棂上的风钩扣好。
佟舒宁由着两人帮着更衣，然后才施施然走进东侧的耳房里泡温泉。
水汽蒸腾间，她抿了抿唇，嘴角到底没忍住，轻轻往上勾了勾。
不得不承认，刚才她心里确实被取悦到了。
这种将至高皇权踩在脚底下、看着金字塔尖的男人为自己乱了方寸的感觉，实在太能满足虚荣心了。
“格格今日气色倒比前两日好了不少。”赵嬷嬷跪在池边替她捏着肩，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
“皇上惦记着格格的身子，特意赶出城来，可见格格在皇上心里的分量。”
佟舒宁没接话，只把下巴搁在池沿上，由着温水漫过锁骨。
青黛在一旁绞了帕子替她敷额，嘴上却忍不住嘀咕：“好是好，可皇上今日也太急了些，连个提前通报都没有，就直接往院子里闯。奴婢在底下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平白叫梁公公好一通编排。”
她说到这儿，语气里仍有几分不忿。
佟舒宁闻言，倒笑了一声：“拦什么？你也说了是皇上。他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我一个表妹，还能拿扫帚把人撵出去不成？”
青黛被噎了一下，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赵嬷嬷却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拿眼神止住了青黛。
又垂着眼，将池里的水拢了拢，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又沉沉压了上来。
如今佟府里的日子，面上看着依旧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可内里的滋味，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两位老爷到底什么意思，二格格到底进不进宫？
她若不进，要让谁进？
总不能佟家这么的没人进宫吧？
佟家许多人都被这悬而未决的事熬得人心浮动，旁支的叔伯婶母们聚在一起时，明里暗里试探的话语就没断过。
这也很正常，佟家旁支多的是吃饷当差的粗粝旗汉，平日里除了弓马差事，哪懂得前朝三藩大局与两位老爷在御前的深浅分寸？
在那些人眼里，朝中差事再风光，哪比得上宫里有个正经承宠的娘娘托底？
只要后宫断了人，他们便觉着佟家的门楣不踏实，子侄后辈出门腰杆子都不够硬。
事实上，赵嬷嬷的这份思虑半点毛病都没有。
放眼满朝的满洲世家，赫舍里家、钮祜禄家哪怕后宫一时缺了高位，族里也绝不至于这般火烧眉毛。
人家那是跟着皇太极、多尔衮打天下立国的老牌勋贵，手里握着世管佐领与铁帽子般的累世功勋，男人在前朝本就立得稳当，哪用得着把全族的命运全押在后宅姑娘的肚皮上？
可佟家不一样。
往前倒退个二三十年，他们家不过是辽东归附的汉军旗降民，现在能跟其他大族一起被提到，全靠有个皇帝侄子，这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一个家族比佟家更深谙当外戚的甜头。
暴富来得太轻易，佟家便患上了无可救药的捷径依赖。
自己没本事，那不还有家里的姑娘们吗？
赵嬷嬷自己也是佟家的老仆，丈夫便是佟家的旁支，格格这事，她一直瞒着家里人，夹在中间的滋味，当真不好受。
可她更清楚，自家格格才是最难的那个。
皇上待格格是好，可这好字里头，究竟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帝王笼络母家的手段，谁也说不清。
格格是主子，不是棋子。
可在这盘棋里，主子未必就比棋子多了几分自在。
赵嬷嬷想到此处，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又恢复了如常的力道。
她不会把这些话说出来。
格格心里有数，比她通透百倍。她一个做嬷嬷的，能做的不过是把池水的温度拢好，把帕子绞得再干爽些。
~
佟舒宁泡够了，由着丫鬟们伺候着擦干了头发，慢吞吞地挪到炕上，歪在迎枕上发呆。
屋里安静下来，赵嬷嬷和青黛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槅扇合得严严实实。
佟舒宁这才把脸埋进软枕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今天确实挺开心的。
可之后呢？
她不想被这个时代所改变，想要尽量保留穿越前的情感，跟自己灵魂牵扯最深的本体，就得尽量跟周围的人脱节。
康熙给出的筹码，说到底还是太少。
少到只够跟他玩玩暧昧游戏，连进宫的念想都撑不起来。
若她只有一条命，横竖是没有退路的，恐怕早就咬着牙进宫，换个稳当的靠山了。
偏偏她有三条命。
三条命，就得算三笔账。
瞻前顾后，反倒活成了三倍的束手束脚。
佟舒宁嗤笑了一声，翻过身躺好准备睡觉。
等等。
她忽然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她刚才……是不是漏了件天大的正事？！
高淑宁！
她白日里还想着信里不能提起这事，等康熙来了，要当面探探口风，摸清楚这狗男人到底因何对高淑宁动了杀心。
可她刚才全然忘记了！
光顾着跟康熙置气、发疯、打人、吃面……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
都怪他！
低声下气地讨好自己，一副烟熏妆忧郁帅哥的可怜样，害得分身要继续接着提心吊胆了！
佟舒宁胸口一滞，狠狠地拍了一下床沿。
“咚”的一声闷响，外间立刻传来青黛慌里慌张的脚步声。
“格格？！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佟舒宁面无表情地喊了一声，“方才拍蚊子呢。”
“……三月里哪来的蚊子啊格格。”
“我说有便有。”
佟舒宁靠回迎枕上，闭了闭眼。
她得赶紧想办法弄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
看来得主动找康熙再见一回。
只是……怎么找？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佟舒宁望着那一点摇曳的光，忽然想起方才康熙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
啊！！！！好烦！！！
她拉过被子蒙住脑袋。
算了，不想了，这事儿急也急不来。
先这样随波逐流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