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脑子嗡的一声，一身热血疯狂直冲天灵盖！
在他眼里，表妹长在深闺，冰清玉洁，是个连重话都受不住的娇小姐。
哪怕去年在潭柘寺后山有那等事发生，那也不过是小姑娘懵懂无知的心性，她怎么可能懂得这等私密秽事？！
二人的感情是如此的纯粹，自己却在表妹面前露出这等丑态。
若是叫她知晓了这是什么意思，该如何看他？会不会觉得他这个做表哥的，竟是存着这般轻薄的心思？
“表妹……不可胡言！”
康熙像是屁股底下安了弹簧，“腾”地一下霍然从榻上站起身来！
他起势太猛太急，脚下甚至虚浮地晃了半步。
借着起身的刹那，宽大的袍袖一拂，手忙脚乱地将常服下摆死命往下扯，整个人飞快地转过身去，以背对着佟舒宁。
那一双原本凌厉威严的凤眸里满是无措，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成了熟透的红虾，连耳根和后颈都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佟舒宁歪在引枕上，瞧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滑稽背影，心底差点笑抽了筋。
哎哟喂，瞧瞧这纯情大男孩的反应。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处男呢。
她强行抚平翘上天的嘴角，慢条斯理地补刀，“哦~~臣女知道了。皇上定是一路快马加鞭赶过来，腿给颠麻了，方才拿毯子捂着揉筋呢，对不对？”
康熙背对着她，死死闭了闭眼。
三月穿堂而过的微风顺着窗缝灌进来，激得他浑身一阵战栗。
他从牙缝里硬生生逼出一句沙哑得不成调的动静：“……表妹聪慧。朕确实……是腿麻了。”
佟舒宁换了个姿势，用手遮挡住笑容。
便宜占够了，戏也看爽了，该给的体面还是得给，省得这尊大佛真羞愤欲绝当场升天。
“既然皇上腿不爽利，那便站着醒醒神吧。青黛！皇上百忙之中御驾亲临，连口热茶都没喝踏实。还不快去上两杯粗茶，给皇上暖暖身子？”
不多时便捧了热气腾腾的茶盏进屋，搁在案几上，识趣地再次退出门外。
暖阁里升腾起淡淡的茶雾。
康熙立在窗边，双拳在袖袍里紧了又松，迎着冷风吹了好一阵，总算把底下那股横冲直撞的火气强行压了下去。
他隔着桌子站到表妹面前，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光喝茶顶什么用？朕饿了，今儿晚上，就在你这庄子上用了膳再回。”
佟舒宁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抬起眼诧异地看着他：“皇上要留下用晚膳？”
她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虽未全黑，但日头早已西斜，染上了一层铅灰色的暮气。
从小汤山骑马回紫禁城，少说也得一个多时辰！
眼下若是再摆桌用膳，等他动身，天早就黑透了。
如今正是大清最有可能被推翻的时候，南边那些人恨不得生啖他的肉。
康熙这次出门本就低调，若是天黑赶路，夜黑风高，官道两旁但凡埋伏几个死士……
佟舒宁想到这儿，后背都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祖宗要是真在路上有个三长两短，哪怕擦破点皮，她都得被孝庄活吃了！
佟舒宁把茶盏往几案上一磕，瞪着康熙：“您微服出宫本就惹眼，天黑赶路，万一撞见歹人怎么办？您就算不顾惜自己，也别由着性子胡来行不行？！”
看着表妹焦急恼火的模样，康熙心头那点尴尬彻底散去，反倒莫名有些发烫。
他往前凑了凑，“表妹莫慌。朕既然敢出城，暗处的随行护卫自然带得齐整，连只野雀都飞不进来，哪来的歹人能近朕的身？倒是朕为了赶来看你，打清晨到现在粒米未进，你当真忍心叫朕饿着肚子骑马吹冷风？”
佟舒宁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死皮赖脸的模样，心头原本那点微弱的担忧顿时被噎了个干净。
跟这种天龙人真是说不明白！
行，你非要作死，老娘也懒得伺候！
她便又叫了翠微去准备些拌面，今晚凑合着吃得了。
不然就康熙一人吃？梁九功不吃？那些随从不吃？时间哪来的及！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便送进了暖阁。
青花大瓷碗里，雪白筋道的手擀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熟葱油，上头铺着厚厚一层切得厚薄均匀的酱牛肉，翠绿的青菜点缀其间，浓郁滚烫的咸香混合着葱香，扑鼻而来。
康熙用膳从来是几十道菜摆开、每样浅尝辄止，何曾见过这般连汤带酱直接拌在一处的大碗吃食？
他挽起马蹄袖，学着佟舒宁的样子拿起银筷翻拌均匀，挑起一筷子裹满浓郁酱汁的面条咽下去，滚烫软滑，咸香四溢，一路熨贴到发空的胃袋里。
暖阁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咀嚼声。
这是康熙第二次与表妹在一处用膳。
上一次在潭柘寺，他心情复杂，一顿素斋用得食不知味。
而此刻，虽然底下那点尴尬还没彻底平复，可捧着这碗市井气十足的热拌面，听着屋里轻微的吸溜声，他心底反倒漫开一股极少体会过的踏实与温馨。
佟舒宁心里盘算着早点赶人，吃得极快，三两下便见了底。
康熙见状，虽有些不舍，到底也顾念着夜路，几口便将碗里的面条扫了个干净。
青黛麻利地领人撤下碗筷，奉上温水与巾帕。
康熙接过湿帕擦了擦唇角，又净了手。
窗外暮色四合，残阳彻底沉入山坳，夜风卷着落叶掠过庭院，发出细碎的声响。
时辰真的到了。
康熙整理好衣袍，垂眸看着依旧歪在榻沿上的佟舒宁。
昏黄温暖的烛火下，少女双颊还泛着吃热面蒸腾出的一层薄红，眉尾那颗小痣在光影里若隐若现，整个人鲜活得像一团暖融融的光。
他极想伸出双臂，再次将这娇小温软的人儿紧紧揉进怀里抱上一抱。
但目光扫过榻边那条被踢开的狐皮毯子，到底还是生生克制住了。
方才闹的那一出尴尬还在眼前晃荡，若是再造次，怕是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又得被他搅黄。
康熙嘴角牵起一抹克制的浅笑：“面很好吃。朕回宫了。”
佟舒宁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敷衍地屈了屈身子：“臣女恭送皇上，皇上路上仔细脚下。”
“嗯。”
康熙低低应了一声，不再迟疑，大步流星地迈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