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是，福晋教训得极是，是我不识好歹了。”
隆禧眉眼温顺地垂下来，在桌案底下悄没声儿地拽了拽她的宽袖，“真犯不上跟她们置气。福晋想着这个，不如琢磨琢磨等会儿回去要不要叫膳房添菜？
除了酸菜铜锅，我还让秦寿私下温了一小吊稠稠的杏仁茶，加了满满的野核桃仁和老红糖，特意给你润嗓子的。席上这些冷油腻肉咱一口不碰，回去可劲儿吃个痛快，保准吃得暖融融的，好不好？”
尚玉君嘴角到底没绷住，矜贵地把下巴扬了扬：“算你有点眼力见儿。一会儿锅子里的鲜羊肉，我吃八成，最多分你两成。”
“全听福晋的，我喝两口清汤就行。”隆禧顺从得极快，苍白清瘦的脸颊旁，眼尾悄然弯成了一道软乎乎的月牙。
酒过三巡，乾清门外传来了内务府执事太监的唱喏，放焰火的时辰到了。
康熙率先离席起身，殿内一众宗亲朝臣亦纷纷搁了酒盏，裹紧大氅，依着品级鱼贯退至殿外的丹墀与两庑回廊之下。
夜空如洗，朔风凛冽。
伴随着几声尖锐的呼啸，第一捧火树银花在紫禁城的重重飞檐之上骤然绽开，金红交织的碎屑流光溢彩，将青砖地面照得亮如白昼。
人群中响起一阵适时的赞叹与私语。
尚玉君站在回廊偏僻避风的拐角处，仰头瞧着头顶炸开的火光。
有一说一，这年头的火药工艺和烟火花样，比起后世短视频里铺天盖地的加特林、无人机灯光秀和瀑布冷烟花，着实平淡得紧，甚至算得上简陋。
不过仔细想来，现代那些年因为环保禁燃，逢年过节城里连个鞭炮响都难听见，她倒真有许多年未曾亲眼见过这般漫天烟火了。
凑合着看上一眼，倒也别有几分鲜活的趣味。
“冷不冷？风往这头吹了。”
隆禧不知何时往她身前挪了半步，抬起沉甸甸的黑狐毛大氅，顺手替她挡住了穿堂而过的穿堂风。
少年个头虽然还没抽开，身板也单薄，但好歹衣裳穿的多，眼下倒也都能挡住。
尚玉君被他这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逗得有些好笑，“行了，别硬撑着。咱们往里躲一躲便是，不然风若是再大些，怕是你连人带衣裳都要被吹跑了。”
隆禧抿着唇笑了笑，“里面哪有这么好的视野？放心吧，衣裳沉着呢，我不冷。等会儿这波放完了，大家也该散了，你若是觉得不好看，那咱们早些回阿哥所，好不好？”
“算你识相。”
两人在廊柱下的暗影里小声咬着耳朵，谁也没注意高处的视线。
丹墀正中，康熙负手而立。
满天的金红火光落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上，将他挺拔冷峻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之前隆禧为了多陪媳妇睡个囫囵觉，甚至顶着他的责骂，非要晚些去上书房上课，他还嫌隆禧没出息。
可眼下，看着两人在那阴暗角落里彼此关照的细微动静，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却毫无征兆地扎进了康熙的心口。
他收回视线，目光掠过身侧的钮祜禄庶妃，又扫过满殿各怀心思的宗亲。
火树银花在头顶炸得轰轰烈烈，身边却静得只剩下干冽的风声。
漫天火光倒映在深邃的凤眸里，康熙深吸了一口冬夜的寒气，思绪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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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十四年，三月，小汤山。
佟舒宁裹着狐狸毛薄毯，歪在临窗暖榻上，手里捏着一本没翻开的书，眼皮恹恹地垂着。
院里两株早桃开了满树粉白，落英顺着微风卷过窗棂，瞧着诗情画意，她脑子里却乱得像一团被猫抓烂的毛线。
这都三月初三了，那尊活祖宗到底还来不来？
佟舒宁在舌尖上把这问题滚了一遍，又咽了回去。
若是不来，大正月的突然降旨，硬把她从佟府塞到小汤山来，到底几个意思？
佟舒宁把手里的书往榻上一撂。
偏偏她烦躁的理由，还远不止这一桩。
高淑宁那边，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三藩战事烧得越来越凶，康熙的脾气也就跟着一天比一天往下坠。
几乎天天，请注意，是天天挨骂！
鸡毛蒜皮的事能骂，不鸡毛蒜皮的事更要骂。
饶是高淑宁脸皮再厚，也承受不住。
昨天下午，她被骂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可康熙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盯着她的哭相眼神冷到发沉。
也不知是嫌她在保成面前哭丧气，还是犯了什么臆想症。
她毫不怀疑，要不是保成那胖墩儿突然醒了，嚷嚷着要自己陪他抓拨浪鼓，自己当场就得被拖出去杖毙！
再转头，尚玉君那边也是一团乱麻。
过完年，隆禧就病倒了。
不是那种平常的细声咳嗽，而是过年累着了，实打实地连着好几天没能起身。
太医来了几拨，人是治好了，精气神却半点没跟着回来。
尚玉君起初还想尽尽心，端药送汤，做足一个新婚妻子的情分。
偏隆禧不领情。
先是非要搬去前院，说怕病气过给她。
后来她自己找上门去，那破小孩一听见脚步声就闭眼装睡。
后来，她问了太医，太医说，纯王爷这是情志郁结，肝气不舒。
翻译成白话，就是心病。
尚玉君根据佟舒宁常年生病的经验，简单粗暴地把当病号的心情分了两种。
一种是需要嘘寒问暖的，一种是恨不得全世界消失、自己窝着舔伤口的。
隆禧显然属后者。
至于他在纠结什么？
她猜不透，也懒得猜。
他要独处，给便是。
可尊重是有代价的。
隆禧不同她亲近，尚玉君的能量收入直接拦腰斩断。
三个身体。
一个在宫里险些被杀。
一个在阿哥所被冷暴力，能量断流。
一个被扔在小汤山，连个说法都没有。
三桩事，单独拿出任何一桩，都够人喝一壶的。
偏偏还凑到一块，像约好了似的排着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