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那日到底没看成王府。
尚玉君睡醒后见隆禧神情疲惫，便觉得自己真是穷人乍富，有些忘了分寸。
她主动提议改日再去，隆禧自无异议。
回了阿哥所，歇息前隆禧特意从书架上取了工部送来的王府定稿图纸。
两个人头挨着头在炕桌上铺开来，一寸一寸地看。
他压着嗓子细细解释哪里是正院、哪里是花园、哪间屋子朝南适合做暖阁。
尚玉君听着听着，眼神就开始发直。
斗拱、飞檐、月洞门、回廊拐角，十几条墨线互相穿插缠绕，比她当年考公时最怵的立体几何图形题还要复杂百倍。
她脑子里那台可怜的三维渲染器当场蓝屏崩溃，索性将图纸一推，认输认得干脆利落：看不懂。改日还是咱们亲自去逛一圈便宜。
至于两人后来到了现场，大改王府布局，差点上了工部黑名单一事，暂且按下不表。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滑了过去。
一转眼便是腊月，紫禁城里张灯结彩，年味儿一日浓过一日。
这是尚玉君穿越过来之后，头一回真正意义上、完完整整地置身于这一年一度的宫廷盛宴之中。
她和隆禧换上了节日的常服，一道进了乾清宫。
今天的场面虽不如元旦太和殿外朝大宴那般浩瀚恢弘，但宗亲们也围坐了满满四五桌。
席面上瞧着金樽银盘、泼天富贵，可桌前的饭菜滋味，实在一言难尽。
大冬天里，内膳房那大锅炖出来的流水席根本指望不上。
大海碗里盛着的炖鹿肉、煨羊肉，端上来折腾了大半天，早就成了温吞吞的一坨，表层泛着半凝不凝的油脂，腻得人直糊嘴。
真要是大口吃进去，且不说肠胃受不住，御前失仪更是掉脑袋的罪过。
席上的宗室都是宴会常客，各个精得跟猴一样，谁也不去碰那些大鱼大肉的温吞炖菜，反倒是面前的酱切冷盘更受欢迎。
大家全靠着温热的黄酒，就两口耐嚼的风干肉和脆生生的冷碟小菜，推杯换盏，打发着这漫长又拘谨的宴饮。
康熙高坐在正中的龙椅上，眉眼间压着疲惫。
三藩战事的军报仍在一拨接一拨地往乾清宫里送。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满堂碰杯寒暄的宗亲重臣，心里盘算了一笔又一笔的军饷大账。
满座客套虚浮的欢声笑语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烂棉絮，模模糊糊飘进耳朵里，连半个字都没往心里落。
不过眼下他也没工夫深琢磨，宴席过半，他还得向宫外和后宫行赏，也就是赏赐克食。
这玩意名头听着体面，说是天子尝了哪道菜觉得好，特意分出来赏赐下去，以示格外眷顾的天恩。
但这恩典可不是给殿里这帮正喝着酒的人，而是专程赐给外头没能入宴的朝臣与后宫嫔妃。
这毕竟是北京滴水成冰的腊月天。
哪怕出锅时真是绝顶美味，太监提着食盒一路穿堂过巷、甚至大老远抬出紫禁城，等颠簸送到各人院里府上时，那底下汪着的肉汁早就结成了一层白花花、油腻腻的羊油冷脂。
当然底下人也都不傻，谁也不会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接了旨意的大臣们摆起香案、叩首谢恩，老老实实把那盘冷凝的羊油菜当祖宗牌位一样高高供在案头，以此向外彰显皇恩浩荡罢了。
尚玉君此时绷着个小脸，一言不发。
入席前，她与宗室命妇与格格们的寒暄，着实把她恶心得够呛。
有人假模假样地凑上来贺喜新婚，话锋一转便关切起她的嗓子，帕子掩着唇，叹息这好端端的美人怎就是个破锣嗓子。
更有人拿那副悲天悯人的眼风，明里暗里往隆禧单薄的身板上扫，话里话外就差没把，大家都在赌你哪一年当寡妇，直接刻在脸上了。
尚玉君嘴巴也毒，当场慢条斯理地，嘲讽她们这些人要么已经嫁给了闲散宗室，要么以后要嫁给纨绔子弟，与其操心别人，不如操心自家爵位降袭到孙辈还剩几碗稀粥喝。
当场把那几个满脸看戏的宗室女噎得面皮泛青、甩着帕子落荒而逃。
怼是当场怼爽了。
可这会儿看着身侧温温吞吞替她倒茶的隆禧，尚玉君胸口那股郁气却迟迟没散干净。
她对这小屁孩自然谈不上什么男女之情，可这两个多月在阿哥所朝夕相对，早把他当成了自己罩着的合伙人兼乖弟弟。
在她心里，这就是天花板级别的亲人啊，比鄂伦岱那个臭小子体贴多了。
她自己能在心里吐槽往后守寡分家产，旁人凭什么当面戳人脊梁骨？
凭什么拿那种幸灾乐祸的恶毒眼神，去凌迟一个打小就没了生母、整日与汤药为伴的小孩？
福晋尝尝这蜜渍梅子，酸甜生津。
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低语，一只梅子落在了她的瓷盘里。
尚玉君微微一怔，偏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隆禧温声道：“方才福晋在外头好生威风。怎么这会儿入了席，倒自己鼓着脸生起闷气来了？谁又惹我们福晋不痛快了？”
尚玉君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用银筷夹起那枚蜜饯，直接扔回了隆禧的碟子里。
“吃你的梅子吧。人家拿刀子扎你脸皮，你倒好，在外头扮泥菩萨，回头坐下还要反过来哄我。”
隆禧被她这一眼剜得半点不恼，眼底那笑意反倒漾得更深了些。
这宫里的冷言冷语、暗箭明枪，他自幼泡在里头，早就麻木得不痛不痒。
甚至去年年宴上，尚玉君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格格，两人隔着大殿打照面，她连一个眼神都欠奉，指不定心底也觉着他是个活不长的呢。
可如今这横眉冷竖护在他前头的模样……倒委实新鲜，又妥帖得紧。
【不好意思因为我自己的第三世界问题，影响大家想要放松的心情了，以后不会了。猫找回来了，已经送给领养的了。就是这两天还有点睡不好，胸闷气短，但我会努力三更，争取拿个全勤。下个月的全勤反正是不指望了，以后一直能维持这几天的数据也不错。只要不是每天几十个人看，三五条评论都没有，我都能坚持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