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心底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若是在旁人身上瞧见表妹的影子，他尚且能说服自己。
可竟然在旁人身上看到了一个包衣宫女的影子，他总不能说，自己连一个奴才回话的口吻都挂在心上吧？
这也太荒唐了。
他不动声色地摁下这股烦躁，倒是个明白人。朕这个七弟性子软，你凡事多担待些。
尚玉君垂首应了一声臣妇省得，便不再多言。
康熙看着她垂首肃立的模样，心里的烦躁没散干净，却也无话可挑。
这新妇方才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他若是继续追问，反倒显得他这个做皇兄的，在新婚第一天刻意刁难弟媳。
他转而看向隆禧：七弟，昨儿个夜里歇得可好？
隆禧连忙躬身：回皇兄的话，臣弟歇得很好。福晋安排得周到，臣弟这一觉睡到天亮，比往日踏实许多。
康熙挑了挑眉，昨夜阿哥所连水都没要，这七弟竟半点不嫌丢人，还反倒觉得睡得安稳？
不过，隆禧越是这般没用，对他而言反倒越省心。
“那就好。”他饮尽了盏里的残茶，将茶盏往案上一撂，语气淡了下来，“茶也喝了，身子也暖和过来了。你们还要去慈宁宫给皇玛嬷和皇额娘请安，朕就不多留你们了。去吧。”
臣弟（臣妇）告退。
从乾清宫出来，两人换了暖轿，一路往慈宁宫去。
孝庄和仁宪倒是贴心，没有让新人跑两回，一同在屋子里等着。
孝庄今年刚过花甲，双鬓已然染了霜白，脸上虽布着岁月刻下的细纹，但天庭饱满，一双眼眸深邃明亮，不见半分老态的昏聩，慈祥中自有一股经年风浪洗练出的不动如山。
她身侧坐着的是仁宪皇太后。
这位当今的母后皇太后不过三十出头，正值韶华，生得面盘圆润、眉眼温顺，因常年伴着孝庄吃斋念佛，整个人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宽和与憨厚。
见着两个孩子进门，孝庄还没开口，仁宪眼里已先亮了起来。
“给皇玛嬷请安，给皇额娘请安。”隆禧领着尚玉君规规矩矩地跪在猩红毡垫上打千叩首。
“快扶起来，大冷的天，地上凉得很，快别折腾这虚礼了。”孝庄笑着抬了抬手，苏麻喇姑连忙上前将尚玉君扶起。
满清入关多年，宫里虽多行满语汉话，但仁宪打蒙古科尔沁进宫，一辈子只会说蒙语。
尚玉君与隆禧都是宗亲，自然精通蒙语，当下这屋里，便极为自然地全换成了蒙语交谈。
这也正是抛去原身残留的记忆后，尚玉君头一回真真切切见到这两位。
前世看小说，看电视，故事里总爱把慈宁宫写成权谋的暴风眼。
可根据尚玉君和高淑宁的记忆，孝庄跟仁宪的性格都很相似，不爱管闲事，很少出面。
孝庄甚至有个爱给人拉纤做媒的爱好。
隆禧虽然还有个八弟，但出生即夭，也算是顺治幼子，又没娘护着，打小就病歪歪地在宫里晃荡，孝庄对这幼孙本就存着一份心疼。
而尚玉君作为和顺公主的嫡长女，因着和顺当年是抚养在宫里的和硕格格，尚玉君也是常被带进宫里请安见礼的。
两个孩子都在眼皮子底下长起来，如今凑成了一对，两位长辈看着，心头只有说不出的妥帖。
眼下，仁宪拉着尚玉君细细端详，眼里全是惊艳，用蒙语不住地赞道：“哎哟，皇额娘您瞧瞧，哀家记得去年见她，还是个身条没抽开的小姑娘呢！这才多久没见，竟出落得这般齐整水灵，比画里的人儿还要标致！”
尚玉君微微垂眸，难得露出腼腆的笑容。她顺着仁宪的话，操着一口极为地道流利的蒙古语，半是撒娇半是恭维：
“皇额娘惯会打趣人，哪里是儿媳出落漂亮了，分明是进门沾了皇玛嬷和皇额娘的福气，人逢喜事精神爽罢了。倒是皇额娘，儿媳瞧着比前些年还要年轻，方才打帘子进来，还以为是哪位神仙姐姐坐在皇玛嬷跟前承欢呢。”
听得仁宪是心花怒放，忍不住拍手大笑。
孝庄也被逗得合不拢嘴，手里的碧玺佛珠轻轻点了点尚玉君的额头：“你个猴儿，嗓子都哑成这样了，嘴巴还跟抹了蜜似的！可见这身子骨还是有底气的。”
老太太拉过隆禧和尚玉君的手，把两人的手叠在了一处，“外头为了前线的事吵翻了天，旁人要去争去抢，你们俩可千万别犯傻往里头凑。
小七底子薄，玉君你也病着，哀家同仁宪没别的盼头，只希望你们关起门把身子骨养结实了，平平安安活得长久，比什么虚名都强，听明白了没有？”
深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阿哥所里只住了隆禧一人，昨夜的事，这会儿怕是满宫上下心里都有了数。
孝庄自然也早得了信儿，可她不仅没半点不虞，心里反倒满意得很。两个孩子知晓轻重，不瞎胡闹，比什么都强。
隆禧垂下眼帘，温顺乖巧地应下：“皇玛嬷的教诲，孙儿谨记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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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玉君也跟着乖巧点头：“孙媳定会好生照顾王爷。”
仁宪在旁边听着，越看尚玉君越觉得顺眼。
她平日里在宫里因言语不通，没几个能痛快用蒙语唠嗑的人，见尚玉君不仅蒙语流利，性子又活泼通透，重要的是就住在宫里，眼里登时泛起热切的光彩。
她悄悄侧过头，拿眼角看了看身旁的孝庄，“皇额娘……儿媳实在喜欢玉君，往后若是无事，不如让这孩子常过来陪我说说话？我那里平日冷清，难得有个能痛快唠家常的。”
孝庄见仁宪难得主动开口要人陪伴，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
尚玉君见状，半点没拿乔，爽快利落地屈膝应道：“只要皇额娘不嫌儿媳聒噪，儿媳巴不得天天来慈宁宫，蹭皇玛嬷和皇额娘的奶茶喝呢！”
这副脆生生又不见外的模样，再次惹得满屋子嬷嬷宫女跟着笑了起来。
临走时，两位长辈给的赏赐丰厚得令人咋舌。
尚玉君让宝珠带着个慈宁宫的小太监，先把赏赐送回阿哥所。
出了慈宁门，迎面便是一阵刺骨的穿堂风，吹得人脑仁生疼。
她抬手按了按发酸的脖颈，那堆头饰压得她颈椎直抗议。
又斜眼瞧了瞧身侧的隆禧，得，这还有一个快要报废的。
尚玉君在心底飞快地盘算了一圈，乾清宫的阎王审过了，慈宁宫的佛爷也哄高兴了。
后头虽说还得依例去坤宁宫祭拜先皇后、去永寿宫给主理六宫的钮祜禄庶妃请个安，但那些都是按部就班的过场戏。
只要挑不出错处，两炷香的功夫就能打道回府。
“走吧，王爷。”尚玉君扯了扯身上的披风，“横竖就剩两处了，咱们快去快回。”
隆禧微微一怔，抬眸看她，随后又缓缓抿起唇角，压低了嗓子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