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隆禧再次睁眼时，身侧已经空了。
他起身披了常服，绕过那架金漆点翠的百子屏风，打眼便瞧见尚玉君已然穿戴整齐。
尚玉君穿了身绛紫色金线绣暗八仙的旗装，外罩同色系缎织灰鼠皮褂子，乌发整整齐齐地梳成了娇俏的小两把头，上面点缀着压鬓的赤金扁方与东珠簪子。
小脸清冷矜贵，端坐在梳妆台前，神色间不见半点新妇的羞怯娇柔，反倒透着一股从容沉稳的贵气。
见他撩帘出来，尚玉君道：“王爷醒了？方才瞧你睡得沉，想着我梳妆打扮耗时辰，就没急着唤你，正打算让丫鬟去叫呢，你自己倒醒了。王爷是叫我的陪嫁伺候洗漱，还是叫你自个儿用惯的贴身太监进来？”
隆禧听见这话，下意识往门口方向瞥了一眼，而后温声道：叫福晋的陪嫁伺候罢。
尚玉君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
她是故意问的，自己一个新嫁妇，若是不声不响就让自己的丫鬟伺候了他，他心里估计也不舒坦。
倒不如大大方方问一句，叫他自个儿选。
我这几个丫头都是从小调教的，嘴严手稳，王爷不必拘束。
说罢，尚玉君让念珠、玉珠去伺候隆禧洗漱。
待尚玉君整理完毕后，她见隆禧的衣襟歪了一角，里衣的领子也从夹袍里头翻了出来，便走过去伸手替他理了理。
手指碰到他领口的盘扣时，隆禧整个人微微一僵。
可仅一瞬，他便努力放松下来，重新扮回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尚玉君低头把那个扣子拢正了，又把他外袍的褶皱随手抹平，嘴里还无意嘟囔了一句：你们两个丫头怎么伺候的，衣裳都没穿齐整，叫皇玛嬷瞧见了，还以为我苛待王爷呢。
隆禧垂下眼睫，神色不明，“多谢福晋。”
移步次间，早膳已经摆停当。
案上不是大厨房常送的干冷面点与油腻羊汤，而是两碗调得浓稠温润的藕粉羹，上头浮着糖桂花与枸杞，腾着热气。
旁边配着切得极薄的枣泥山药糕与酥皮火烧。
“听秦寿说王爷素来不挑拣吃食，”尚玉君拉开圆凳坐下，“清早空腹吃风最伤肠胃，藕粉温软好克化，拿滚水一激就成，也不费周折去折腾阿哥所的膳房。”
隆禧自幼在宫里当个隐形人，外头人瞧着他是凤子皇孙、吃穿不愁，底下太监哪怕面上奉承，大厨房送来的膳食又有几时能真正合心顺意？
只是为了不惹人嫌碎嘴、不在皇兄跟前落个娇气贪嘴的名声，他早早就学会了不挑不拣罢了。
隆禧舀了一勺，温热甘甜顺着喉管滑进胃里，驱散了整宿的寒意。
他捧着白瓷碗，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复杂神色。
不论她打着什么主意，单凭这份敏锐与妥帖，就远比他之前想的，会是什么蠢笨的女子，好上许多。
……好喝。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廊下候着的秦寿透过门缝瞧着这一幕，见主子脸色竟比平日多了两分鲜活的血色，眼眶禁不住一阵发热。
这才进门头一天啊！
主子有了这么位沉稳知心、懂得疼人的福晋，何愁身子将养不好？
用罢早膳，两人裹紧了大氅披风，一前一后上了暖轿，穿过重重红墙夹道，径直奔着乾清宫而去。
阿哥所离乾清宫并不算远，轿子四平八稳地在乾清门外停稳。
秦寿上前打帘，隆禧先一步下了轿，侧身站在轿旁，伸手虚虚扶了尚玉君一把。
尚玉君借着他的力道稳稳踩上青石砖，朝他淡淡微笑。
两人踩着残雪未消的宫砖，一同步入乾清门。
梁九功正守在御前抱厦的棉帘外，见着两位新人过来，脸上堆起熟稔热络的褶子，躬身打千：“奴才给纯王爷请安，给福晋道喜！”
“梁公公免礼。”隆禧微微颔首，低咳了一声掩去气息，“皇兄可在里头？”
“在呢在呢！”梁九功麻利地替他们打起厚重的毡帘，压低了嗓音笑道，
“皇上寅时就起了，这会儿正就着烛火批折子呢。二位来得巧，皇上刚吩咐沏了新茶，正缺个伴儿呢。
隆禧和尚玉君一前一后迈过门槛。
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迎面便是一股暖烘烘的檀香混合着墨汁的气味。
康熙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捏着一本折子，朱笔搁在砚台上，听见动静，微微抬起了头。
隆禧依旧是那副畏寒缩颈的模样，但他身侧的新妇，却让康熙的视线不由得顿了片刻。
大红色的旗装衬得那张小脸白皙如玉，眉目间清冷矜贵，站在这满室暖光里，竟有种说不出的从容气度。
倒是个出挑的。
康熙放下手里的折子，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来了。
隆禧连忙上前半步，躬身行礼：臣弟携福晋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尚玉君也跟着屈膝，行了标准的肃礼：臣妇尚氏，恭请皇上圣安。
声音沙哑粗粝，像砂纸磨过旧木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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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好好的一个贵女，声带毁成这样，往后在宗室命妇间行走，怕是要受不少闲气。
平身罢。康熙赐了坐，上了茶，又与二人寒暄了几句。
他端起茶盏，目光在新妇脸上逡巡了一圈，朕听说你前阵子大病了一场，如今可大好了？
尚玉君微微欠身：劳皇上挂念，臣妇已无大碍。只是喉间旧伤未愈，说话有些费力，还请皇上恕罪。
康熙嗯了一声，不置可否，话头却忽地一转：朕这个七弟身子骨弱，往后在内务府行走，若有人欺你是新妇、给你脸色瞧，你待如何？
一旁的隆禧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这话问得刁钻，想到福晋昨晚的快人快语，隆禧不免有些担心她惹怒龙颜。
尚玉君心里翻了个白眼，这狗男人不找事就心里痒痒？
大清早叫人来喝茶，合着是摆鸿门宴呢。
好在高淑宁应付康熙久了，倒也知道他喜欢怎样的回答。
她思考了一下原身的性格，便微微扬起下巴说，回皇上，臣妇既进了皇家门，便是皇家的人。旁人给不给脸色瞧，是旁人的修养；臣妇自己守不守得住本分，是臣妇的修行。
内务府若真有过分之处，臣妇是王爷的福晋，王爷是皇上的亲弟弟。臣妇受了委屈，自然先同王爷商量，再请皇上做主。断没有越级告状的道理，也没有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傻气。
这话本该让康熙满意，可他听着这熟悉的风格，不禁皱了眉头。
怎么跟高氏的说话方式有点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