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的少年在被褥里僵了僵。
他定定望着头顶的百子纹样，极不自然地往床沿挪了寸许：“……我不畏寒。皇兄素来教导满洲子弟不可贪图安逸娇气，入冬不大用那些物什。”
话音未落，一声极细微的齿关轻颤便在帐子里漏了出来。
尚玉君：“……”
行，嘴硬得很。
她心下忍不住腹诽，屋里内外伺候的人，今晚全换成了她从尚府带过来的陪嫁。
这些丫鬟嬷嬷们平日里看着精明利落，怎么临到这种大日子反倒犯了蠢？
明知道这位小王爷是个病秧子，怎的夜里只顾着给她备汤婆子，却半点没想着这位新姑爷？
真叫人在新婚夜冻出个好歹来，尚家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正琢磨着回头怎么敲打下人，尚玉君的脚尖冷不丁，在被窝深处碰到了硬邦邦的一团。
咦？
她脚尖往里探了探，又碰到了另一团滚烫。
尚玉君神色微滞，手伸进被窝往底下摸了一把，是两个黄铜汤婆子。
尚玉君：“……”
合着不是下人没备，是她方才睡得太死，贪恋暖气，迷迷糊糊间把原本放在隆禧那一侧的汤婆子，连拖带拽全给扒拉到自己这头来了！
床帐里一时间静得有些尴尬。
她悄悄抬脚，将其中一只慢吞吞踢到隆禧脚边，“我刚蹬到脚底下的，怪硌人的……我的陪嫁们手脚粗笨，没照应好，王爷别同她们一般见识，这个汤婆子给你暖暖脚。”
隆禧那双冰凉的脚悬了片刻，似乎想矜持推拒，可脚心触碰到温软的缎套，霸道的热意钻进去，他还是别扭地抿紧唇角，把脚贴了上去。
不过这么一来，尚玉君自己这边骤然冷了一半。
她维持这副身体用的能量极少，畏寒得很，眼下一只汤婆子根本不够用。
她当即撑起半边身子，冲着槅扇外扬声唤道：“妙珠。去茶房，再拿两个滚烫的汤婆子进来，裹厚些。”
外头小丫鬟磕磕绊绊应了声。
身侧的隆禧转过脸来，那双原本极力维持着温顺内敛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掩饰不住的错愕。
哪家的新婚之夜，半夜不叫水，隔着门板大喇喇叫两个汤婆子的？！
这若是传到外头去……
尚玉君对上他的视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嘴角抽了抽：“你身子虚，我也一身伤病，冻病了回头还得灌那苦得要命的药汁子，面子哪有暖和要紧？”
隆禧微微一怔。
他今日瞧着福晋的模样举止，端庄自持，清冷疏离，颇有些冷面观音的意味。
加上她之前的行事，他还以为是那种颇为自傲的贵女。
可方才她的那句话，实在不像一个悬梁明志的烈女能说出来的。
是死过一遭反而想开了吗？
他飞快地垂下眼帘，细声细气地道：“福晋……说得是，是我思虑不周了。”
片刻后，妙珠轻手轻脚地挑帘进来，低着头不敢乱看，麻利地将被褥底下的汤婆子补齐，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合严了槅扇。
暖和是暖和了。
可折腾了这么大一出，两人的睡意也被冲得一干二净。
喜烛噼啪爆了个灯花，橘红色的光晕透过大红的撒花百子帐落进来，在二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尚玉君想着，既然醒了，有些避不开的事，就必须得摆到台面上来了。
今夜是洞房花烛夜，按着规矩，两人正是该行周公之礼的时候。
隆禧平躺在锦被里，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腹前，身子绷得笔直，呼吸虽轻，但眼睫却一下一下微微轻颤着，显然内心半点不像面上那般平静。
尚玉君侧过头打量着他，一副常年被病气折磨的样子。
别说他先天不足、心肺衰弱，就算是个健全的少年，在这个年纪圆房也是胡闹。
更何况她这具身体也才十四。
两个半大孩子，凑在一块办那档子事，她确实接受不了。
既然要搭伙过日子，与其彼此猜忌防备、别别扭扭，不如敞开天窗说亮话。
尚玉君率先打破了沉默：“王爷，时辰不早了，明早还得去慈宁宫和乾清宫给老祖宗、皇上请安谢恩。”
隆禧身子微微一顿，转过脸来看她，眸底深处掠过一丝防备与紧绷，语气却极力放得温和：“福晋的意思是……？”
尚玉君笑了笑，坦然迎上他的视线，直接挑明了窗户纸：
“王爷的身子骨太医院常年看着，太医怎么交代的，王爷自个儿心里清楚。我呢，前阵子伤了肺气，府医也叮嘱过要静养数月，沾不得劳碌激变。今儿这喜房里，只有你我二人。实话说，我没打算折腾自个儿的身子，想来王爷眼下也没这个闲心与力气。”
隆禧眼底闪过一丝强烈的错愕，他素来在宫里装惯了纯良木讷，被这一记直球打得措手不及，苍白的耳根倏地泛起一阵血色，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福晋……你……”
“王爷别多心，我不是嫌弃你。”尚玉君一手支着脑袋，“咱们往后日子长着呢。等彼此把身子骨养结实了，再谈圆房也不迟。底子调理好了，往后生下来的小阿哥小格格才立得住、长得壮，王爷觉得呢？”
烛火微微摇曳。
隆禧侧过眸，借着昏黄的烛火打量着身侧的少女，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反倒在这极度的直白里悄然松了半寸。
比起那些满脑子情爱幻想、动辄寻死觅活的蠢物，一个把过日子当成买卖来算的聪明人，显然易应付得多。
“……福晋思虑周全。都听你的。”
“既然王爷通情达理，那咱们索性再约法三章……”
“福晋。”隆禧连忙截住她的话，掩在被下的身子微微绷着，“时辰真不早了，明日事情多，旁的事……明儿回来关起门来再细商量，可好？”
尚玉君瞧着他那副局促模样，倒没再步步紧逼：“行，听王爷的。”
床帐里复又沉寂下来。
尚玉君原以为自个儿今晚会难以成眠。
可静静躺了半晌，隐约听着身侧那道呼吸变得绵长平缓，她的眼皮也发沉，迷迷糊糊地坠入了黑甜乡。
然而，就在她呼吸彻底沉稳悠长的那一刻。
原本熟睡的少年眼睫微动，偏过头借着微弱的烛火看了她半晌，神色莫名，继而也沉沉睡了过去。
夜半时分，丫鬟轻手轻脚进来换过一轮汤婆子，隆禧常年被虚汗惊醒的毛病，在这股平稳沉静的暖意里，竟也破天荒睡了个安稳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