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顺对丈夫是全副心思的依恋，本能地排斥丈夫同旁人过多独处，哪怕那是他们的亲骨肉。
明知丈夫说的是正理，她脚下却不肯退，只咬了咬唇，扯着尚之隆的袖口轻声道：“我同你一道去。我就在外头候着，不打扰你训话。”
尚之隆拗不过她这副黏人的娇态，心头反倒受用，只得吩咐人备了暖轿，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一道去了后院。
到了地方，和顺果然不进里间，只在外间暖阁的罗汉榻上坐着。
尚之隆隔着一架大屏风冲着内室说话。
他极厌恶这般隔着屏风议事，瞧不见面色，摸不透虚实，可眼下也顾不得计较。
而屏风这头，歪在锦被里的佟舒宁却乐得清闲。
尚之隆把伺候的丫鬟婆子全赶了出去，正好省了她费心演戏。
尚之隆也没绕弯子，“纯亲王今日亲自登门送了药，皇上待这门婚事是什么意思，你心里该有数。你若安分守己，尚家大格格的体面和纯王嫡福晋的尊荣都是你的。”
他顿了顿，语气沉得像淬了冰碴：
“族里适龄的姑娘多得是。你若是真觉得这条命太轻、不想担这桩差事，我随时能让别人替你坐进花轿。只是到了那时，你在尚家连块牌位都占不上，听明白了没有？”
外间的和顺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瓷盖在盏沿上碰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随即又慌忙按住了。
屏风后，佟舒宁连睫毛都没多颤一下。
这话若是落在原身耳朵里，怕是又要在心口剜出血窟窿来。
可落在她这个占了壳子的人耳中，不过是一段毫无杀伤力的背景音。
尚家拿她当工具，她正好拿这桩婚事当跳板。
她只用沙哑粗粝的嗓音淡淡应了一句：“女儿明白。前些日子是女儿糊涂了，往后全凭阿玛额娘做主，不敢再胡思乱想。”
这平静的态度，让尚之隆眉心微微一蹙。
往日里这丫头眼里总带着股拧巴的执拗，如今悬了一回梁，倒像是真把那点心气全给勒散了。
不过，只要大婚那日能顺顺当当地，把个活人塞进轿子里，别的事他懒得深究。
“前头送来的润喉丸按时吃着，缺什么药材打发人去前头支取，好生歇着吧。”
尚之隆撂下这句话，便起身拂袖，转到外间极温柔地扶起和顺，揽着妻子的肩头，脚步放得极轻，夫妻二人一道离了这冷清的小院。
听着外头动静散干净，佟舒宁才慢吞吞地翻了个身，拉高被角，在软枕上寻了个舒坦的位置。
她心里清楚得很，尚之隆方才那番话绝非吓唬人。
朝廷要的是尚家的表态，皇室要的是平南王府的名头。
盖头底下换了谁的脸，前朝后宫没几个人真在乎。
不过，这桩买卖本就各取所需。
她安生把嗓子养好，然后顺顺当当坐进花轿，去纯王府占个名正言顺的位子熬成寡妇，日子不知比在尚家看这堆破烂脸色舒坦多少倍。
佟舒宁扯过软被裹严实，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睛。
~
紫禁城，阿哥所。
深秋的天黑得极早，等纯亲王的仪仗四平八稳地晃过东华门、落停在阿哥所门前时，暮色已将重重宫檐压成了一片浓重的铅灰。
隆禧由小太监扶着下了轿，那身厚重的黑狐毛大氅压得他胸口隐隐发闷，一路进殿，喉管里便止不住地溢出几声微弱的虚咳。
进了屋子，热气扑面而来。
隆禧解了外头沉甸甸的大氅，露出一件青色的茧绸夹袍，整个人瞧着愈发单薄消瘦，像根经不住秋风的枯苇。
他在临窗的暖炕上歪着坐下，贴身太监秦寿利索地递上一盅滚热的红枣参汤。
隆禧没有急着喝，只将苍白如玉的双掌严严实实贴在滚热的瓷壁上，任由那股暖意一点点钻进冰凉的指骨缝里。
直到浑身的僵冷被驱散了大半，他才垂下眼睫，极轻地抿了一口。
主子。
秦寿垂手立在炕沿三步开外，眼见殿内侍候的小太监全退到了耳房外头，这才极轻地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几乎被地龙的炭火声盖过去：
尚府那边递了信儿进来。咱们前脚刚出大门，尚额驸后脚就带着公主去了后头大格格的院子。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出来了，尚额驸脸色沉得很。
隆禧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连一丝涟漪都没荡起。
仪仗走得慢，尚之隆脚后跟刚迈出院门，他耳目便已抄快道将动静递进了宫门。
在这四方朱红宫墙里，一个没有母族、没有实权、连命都数着日子过的病秧子，若当真像外头瞧着那般纯善木讷，骨头渣子早就被内务府那些狗奴才嚼得不剩半分了。
他在尚家布的暗桩，原是防着尚府生异心连累了他，没成想，倒先看了这一出内宅大戏。
一盏茶……
隆禧极低地嗤笑了一声，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诮。
尚之隆去得这么急，还能为什么？
无非是弹压后院那个不安分的蠢丫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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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康熙下了赐婚的朱批，尚家那位格格就变着法子闹脾气，嫌他是短命鬼，嫌迈进纯王府是往火坑里跳。
如今眼看婚期临近，竟然索性寻死觅活？
真当谁稀罕娶她不成？
成亲、后代、香火、死后有没有人在墓前哭天抢地……隆禧眼里，这些凡俗求的东西全是一堆笑话。
一个连能不能熬过二十岁都不知道的人，怎么会在意后宅多一个女人、坟前多一碗冷饭？
可这世道，由不得他干净地去死。
那位好皇兄，多疑猜忌到了骨子里，自然不肯放过他这个名正言顺的顺治幼子。
他得老老实实当个唯唯诺诺的病秧子，皇兄才会只当他是一团捏扁搓圆的烂棉花。
不知死活的蠢物。
隆禧慢条斯理地将参茶饮尽，白瓷盏扣在几案上，发出极清脆的嗒的一声。
在跳跃的烛火映照下，那张素来怯弱温驯的病容寸寸泛着冰冷的戾气。
他哪怕明天就咽气，今天活着的每一刻，也绝轮不到别人把脚踩在他头上作践！
她想死？
那也得挑个合规矩的时辰。
若真有骨气在大婚前吊死在尚家，他倒还能高看她一眼。
可如今被尚之隆几句话吓得龟缩在榻上，连半点动静都不敢再闹，终究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蠢物。
大格格那头，不必再让人多盯着了，尚之隆比咱们更怕她咽气。
秦寿躬身打千：嗻，奴才明白。
窗外的秋风呜咽着卷过廊庑，将檐下的红灯笼吹得乱晃。
隆禧偏过头，看着窗纸上映出的摇曳光影，苍白的嘴角极其寡淡地扯了一下。
还有十来天。
这喜棚就要搭起来了。
其实，若当真能有个后代，能让先帝骨血落下来，也算好事。
只可惜，这念头太渺茫，他也不屑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