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冷着脸，将茶盏往紫檀案上一搁，盏底磕出一声清响，叫暖阁里的宫人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你仔细想想，你大婚是什么日子？”
隆禧身子微微一绷，有些拿不准皇兄的喜怒，细声细气地应道：“回皇兄的话……下月初八，是臣弟大婚的正日子。”
康熙冷冷扯了扯嘴角，语调发凉：“原来你还记得。尚之隆今天一早递了折子进来，明天满京城就该都知道了。和顺有喜了，尚家要有个嫡子，在京城也算扎稳了根，广东那头的人心才有个奔头。尚家安分，朝廷省心，这本是好事。”
他语气骤变，眼底透出一股逼人的戾气：“可尚之隆千不该万不该，把这事宣扬在这个节骨眼上！满京城长眼睛的人都瞧着，你这个亲王女婿还没过门，岳母的心思倒全挪到自己肚皮上去了！新妇在尚家是个什么分量，外头那些嘴碎的舌头能编排成什么样，他脑子里半点算盘都没有吗？！”
隆禧被训得脸色微白，垂下眼帘，讷讷道：“额驸……许是一时得子心切，没顾虑到这些虚名。臣弟不在意这些，只要和顺姐姐身子安稳，尚家不生乱子，臣弟受两句闲话也不打紧的。”
“你不在意，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康熙指着他的鼻尖，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不耐烦：
“尚之隆要是真为了皇家体面，等两三个月大婚过了再生事端，谁能挑出半句错？他偏挑这节骨眼大肆宣扬，分明是做给满朝文武看的！你这个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亲王女婿，在他眼里连个物件都算不上！”
隆禧把头垂得更低了，两只手紧紧抓着常服的前襟，一句话都不敢再辩驳。
康熙心头的无名火烧得更旺，却又无处发泄。
他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将目光移向窗棂外惨白的秋日，眼神寸寸泛寒。
隆禧个蠢物，哪懂这里头要命的凶险？
昨天暗探才递了密折，尚家那位待嫁的大格格，前几日竟在闺房里悬了梁！
若非救得及时，眼下抬去纯王府的就该是一具冰凉的尸首！
大格格究竟是惧婚自尽，还是有人容不下她？
康熙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压下喉头翻涌的杀意，转过脸，视线再度落在隆禧那张蜡黄羸弱的脸上。
“尚家那位格格，你近来可有与她通过消息？”
隆禧茫然地抬起头，眼神清澈：“回皇上的话，臣弟……臣弟不曾递过信，也没见过大格格。”
见他婚事定下近一年了还这般木讷老实，康熙眼底闪过一丝嫌弃，缓了声道：
“她换季染了重风寒，伤了肺经气管，如今坏了嗓子，连话都说不利索，在后院闭门将养呢。”
隆禧神色骤变，眼里满是担忧：“大格格竟病得这般重？可请了太医仔细瞧过？下个月就要行大礼，若是嗓子咳坏了，喜堂上怕是要受大罪了……”
康熙冷眼瞧着他窝囊样，心底嗤笑了一声：
“既然病了，你这当夫婿的，就不能在府里干坐着。明日一早，你替朕走一趟和顺公主府。朕赐他尚家如意一对、妆缎八匹，全了朝廷的体面。另外，太医院备了两匣子上好的清音雪梨膏，还有专治血瘀闭气的润喉丸。”
隆禧迟钝地眨了眨眼，似是好不容易才转过弯来，小心翼翼地求证道：“皇兄的意思……是让臣弟借着道贺的名头，亲自去给大格格送药？”
康熙冷哼了一声，眼底掠过一抹戏谑与阴沉：“你只管当你的体面女婿。到了府上，该心疼新妇就心疼新妇，该念叨规矩就念叨规矩，旁的用不着你多嘴，梁九功自会替你周全。”
说罢，康熙掀起眼皮，扫向一直躬身候在殿角的大太监：
“梁九功，明儿你亲自跟着纯王走一趟。去了尚府，把皇家的恩典和这几匣子药，一字不差地宣给尚额驸听。好生瞧瞧，咱们这位喜得贵子的额驸爷，脸上到底有多欢喜。”
梁九功躬身打了个千儿，尖细的嗓音透着几分乖觉与冷峭：“奴才遵旨，定把皇上的体恤，明明白白地送到尚额驸手里。”
“行了，你退下罢。外头风大，仔细又咳起来。”
“臣弟告退。”
隆禧缓缓站起身，弓着腰，一步一顿地退出暖阁。
至门槛处，他脚下一软，险些被绊了个趔趄，幸得一旁的小太监眼疾手快虚扶了一把。
他苍白着脸，抚着胸口发出两声微弱隐忍的虚咳，朝小太监感激地笑了笑，这才拢紧了领口的黑狐毛，慢慢挪入了乾清门外漫长的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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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亲王的车轿与御前的人马刚出了府门，和顺便扶着心腹嬷嬷的手，有些心神不宁地从正厅内侧的镂空花鸟隔扇后转了出来。
方才梁九功夹枪带棒那几句，她在后头听得真切。
先前尚之隆为了宽她的心，硬把这风口浪尖的由头全揽在自个儿身上，她也顺水推舟应了。
如今皇上真借着赏药把敲打递到了脸上，她到底有些脸热与愧疚，走上前扯了扯尚之隆的衣袖，低声道：“隆郎……是我连累你受这顿排头。”
“胡思乱想什么。”尚之隆顺手揽住她的肩，语气浑不在意，“如今这局势，有没有这桩事，皇上都得找由头敲打我一顿。圣心如此，跟你没干系。”
和顺心下一松，尚之隆已敛了笑意，转了话头：“不过，皇上显然也知道了大格格悬梁的事。太医院送来的清音雪梨膏和润喉丸，就是明晃晃的警醒。下个月就要大婚，断不能再出半点纰漏，我得去她院里走一遭。”
见和顺神色微变，尚之隆极自然地抚着她的手安抚：“外头天冷，她喉咙未愈，若是叫她过来挪动受了寒，反倒误了大事。放心，我去去就回，你且在正院歇着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