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时,一阵干冽的秋风扑面而来,高淑宁下意识抬眼。
廊檐下站着个极其年轻的少年郎。
身上裹着一身厚重的靛蓝色常服,领口滚着厚厚的黑狐毛,腰间勒着规整的金黄丝绦。
他正微微侧过身,拿一方素白绢帕抵在唇边,极力压抑着喉咙里的声响,单薄的背脊随着微弱的咳喘轻轻发颤。
高淑宁心头微微一动。
是纯亲王隆禧?
三个身体头一回见着真人,她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
这一打量,心里头那点子原本还悬着的好奇心,登时凉了大半。
怎么说呢。
谈不上丑,但也夸不了帅,只能说是个普通人的模样。
而且这身板,怎么看都是个还没长开的小孩,看着比尚玉君还矮点。
脸色蜡黄,两颊微微凹陷,整个人瘦得像根竹竿,仿佛那件常服是套在衣架子上似的。
高淑宁在心底默默算了一笔账。
就这体格,这气色,一看就是先天不足的底子。
夫妻生活能和谐?怕是连圆房都够呛!
倒不是说她刻薄,可如今摆明了就是这个身子板,嫁过去又能指望什么?
那她还真不如盼着他早点走。
守活寡哪里比得上守寡?
正胡思乱想着,那边隆禧似是听见了轮椅碾过青石砖的声响,缓缓止了咳,将绢帕收回袖中,转过头来。
冷不丁瞧见一个坐着轮椅的病弱宫女被推出来,他眼底半分诧异或嫌弃,反倒极为客气地往朱红廊柱旁退了小半步,主动给这架笨重的轮椅让出通行的道儿来。
高淑宁微微一怔。
她一个包衣宫女,坐在轮椅上起不来身,换个脾气大的主子,光这一条就够给她难看半晌。
隆禧竟然全无情绪?
没有因为她生了一张过于出挑的脸,便拿眼神在她身上多打转半圈。
就是很纯粹地、很有教养地让了个路。
见高淑宁看过来,隆禧甚至微微牵动唇角,极温和地轻声开口:
这位姐姐,可是腿脚不便?
声音也细细的,音调有点高,似乎还没开始变声。
高淑宁:
她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小孩,有点乖啊。
她收起了心里的算计,微微低下头,回纯王爷的话,奴婢不慎摔伤了腿,无法行动,劳王爷让路了。
姐姐客气了。隆禧又点了点头,倒是这廊下风大,姐姐仔细别又着了寒。
高淑宁还没来得及接话,远处便传来梁九功急匆匆的脚步声。
哎哟我的纯王爷,这天寒地冻的风正硬呢,怎么非要在外头等呢?
梁九功一溜烟从小太监后头迎了上来,腰弯得极低,您身子骨弱,皇上这会儿正得空,快随奴才进暖阁里暖和暖和!
隆禧微咳着轻声应道:有劳梁公公。
说罢,他冲着轮椅上的高淑宁又略一点头示意,这才拢了拢领口的狐毛,跟着梁九功进了门槛。
高淑宁坐在轮椅上,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殿门深处。
秋风从廊柱间穿过来,把她斗篷的下摆吹得轻轻翻卷。
圆春推着轮椅,顺着长长的朱红宫道往西配殿走。
秋风扫过宫檐下的风铃,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人品倒是不错。
可惜,好人和活人,是两码事。
~
隆禧迈过门槛,垂手敛息,在离御案五步开外规规矩矩地打千请安:“臣弟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行了,跟前又没旁人,坐着回话。”康熙连眼皮都没抬,手里狼毫朱笔在折子上飞快地划下一道殷红的勾勒,随口往旁边指了指,“梁九功,把那盏参芪茶端给他润润喉。”
“谢皇上恩典。”
小几上的参茶热气袅袅。
隆禧端起来碰了碰嘴唇,温热苦甘的汤水咽下去,喉管的痒意才勉强压了下去。
康熙将手里那本军报“啪”的一声合上,扔在御案左侧高高堆起的折子堆上。
那是江西送来的急报,耿精忠与吴三桂联兵的动向,叫他这几日眉心就没舒展过。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这才落在隆禧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前儿听太医院回禀,你夜里又盗汗发虚?咳得整宿睡不踏实?”
隆禧吓得身子微微一绷,慌忙垂下睫毛,小声讷讷道:“回皇上的话……就、就咳了半宿,惊动了皇上,是臣弟该死。臣弟已经按着方子喝药了,这两日已不大碍事。”
“哼,不大碍事?”康熙冷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惯有的刻薄,“再有十来天就是你大婚的正日子。你若是到了喜堂上还这副要死不活的病猫模样,捂着嘴咳个没完,连交杯酒都端不稳,皇室的脸面往哪儿搁?
隆禧把头埋得更低了,喉咙里溢出一声难堪又惶恐的应承:“臣弟知罪……臣弟定当好好喝药,绝不敢在大婚典礼上失仪,给皇上抹黑。”
康熙斜睨着他那副唯唯诺诺、半点脊梁骨都抽不出来的窝囊样,眼底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嫌弃与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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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在前朝被战报拱起来的火气,撞在这么一团烂棉花上,只觉得索然无味,连发作都嫌多余。
他这个七弟打小在深宫里就是这么个半死不活的隐形人。
生母庶妃董氏位份卑微,早早就撒手人寰。
他自己又是一副先天心肺不足的残破身子,无权、无势、无母族,一年里倒有大半年在榻上泡着药汁子。
朝堂上那些结党营私的浪潮,怎么翻也翻不到这病秧子头上。
一个注定活不长的病弱亲王,恭顺、懦弱、听话。
留着他,既能在天下人面前全了自己友爱手足的圣君仁名,又能当个最好摆布的棋子。
但也正因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做派,康熙多看两眼都觉得碍眼烦心。
康熙端起手边的贡茶抿了一口,目光深沉地盯了隆禧片刻,“尚之隆今儿一早,递了请安折子进宫。”
隆禧茫然地抬了抬头,清澈见底的眼睛里盛满了不解,眨了眨眼:“额驸?莫不是和顺姐姐那边有什么交待?”
康熙冷眼瞧着他那天真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弧:“和顺好得很,她又有喜了!”
隆禧连忙抚掌:“当真?!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姐姐这些年膝下只有一位格格,总盼着能再生个哥儿承欢膝下,这回总算如愿了!臣弟大婚前添此喜讯,真是双喜临门!”
他笑得眉眼弯弯,然而,康熙的脸色却没有半点笑意,甚至一点点阴沉了下来。
“双喜临门?朕看她是昏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