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淑宁明白曹寅的意思,头油容易粘在其他地方,若没有个帕子之类的辅助,极容易留下痕迹。
想必钱嬷嬷是先用帕子沾了油,再弄到手上的。
“不!你们不能搜我!我是内务府名正言顺挑进来的,你们不能……”
钱氏疯了一样尖叫着往后缩,甚至不惜手脚并用地往门槛边爬,然而侍卫腰间的佩刀“刷”地半出鞘,冰冷的铁刃直接横在她脖颈前寸许!
圆春和绿梅扑了上去,一把反剪住钱氏的胳膊。
钱氏拼命挣扎踢打,发髻散乱,鞋底在青砖上擦出刺耳的抓挠声。
绿梅面无表情,利落的搜出了帕子。
太医仔细分辨后,发现正是孙氏那沾了生漆的头油!
钱氏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彻底褪干净了,“冤枉啊!我只挑了针尖大的生漆,就想让阿哥起几个疹子赶走孙氏!我哪知道会烂成这样!”
她把额头往金砖上磕得砰砰直响,涕泪横流。
然而满殿上下,没一个人信她。
大家都只当她是东窗事发后,拼了命想减轻自个儿的罪名。
关嬷嬷满面煞气,正欲挥手叫人拖去慎刑司。
且慢。高淑宁往前踏了半步。
关嬷嬷狐疑望过去:高姑姑,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迟疑的?
高淑宁则转头问袁太医,“袁太医,我看保成阿哥身上的恶疹来得极凶险,皮肉溃烂之快,倒不像仅仅是生漆能造成的。您方才查验衣物,可曾发现别的异常?”
袁太医本是太医院负责小儿科的,并不太懂这些阴私偏门。
刚才他就漏看了那点子头油,眼下正是提心吊胆、万分谨慎的时候。
他仔细回想,又在检查了一下,保成阿哥身上,和更换的衣物,“回姑姑……似乎保成阿哥里衣上,皂角味有点重?”
一旁的吴氏听了这话,开始还没当回事,可忽然想到了洗衣服的流程。皂荚细淘,定色固形,炭火烘软,熏香防虫....
她赶忙问道,“袁太医,明矾可与生漆会发生冲撞?”
袁太医一脸骇然的说道,“被生漆弄破的皮肉,遇上明矾,剧毒立显啊!”
他赶紧抓起衣服,用工具仔细检查起来,随后道,“小阿哥这贴身的小里衣上倒还干净,唯独这块紧贴着下巴和锁骨的围嘴……上面浸透了明矾!”
这下连曹寅眼中都泛起了惊愕。
竟然还有后手?!
高淑宁也恍然大悟。她空有现代见识,没有生活阅历,哪里能想到这玩意上去?
关嬷嬷立马质问赵氏,“赵嬷嬷,今日是你给小阿哥换的衣裳!
赵氏这下没了之前的镇定,立刻扯着嗓子大声抗辩起来:
“关嬷嬷明察!关嬷嬷明察啊!那衣物全是从针线房、浣衣房一层层递进来的,若是沾了什么明矾,那也是洗衣服的粗使丫头没淘澄干净,我不过是照章办事给阿哥套上,我何罪之有啊?!”
“高姑姑,满殿上下谁不知道您心细,可您也不能为了显能耐,在钱嬷嬷认罪之后,还要凭空攀扯我吧?我在这殿里伺候三个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这不是拿着莫须有的由头,硬往我头上扣屎盆子么!”
“好一张巧嘴。赵嬷嬷,你说这围嘴是浣衣房送来的,跟你没关系?”
赵氏梗着脖子:“正是!”
“那我问你,”高淑宁的声音陡然一沉,“保成阿哥的衣物,与皇上的衣物,可是同一批人经手浆洗?”
赵嬷嬷一愣,嘴唇嚅动了两下,却没敢接话。
殿内众人也都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宫里主子的衣服向来是由各宫自行负责。
保成阿哥的衣食住行,除了她们这几个贴身伺候的人,余下的全都是共用皇上的人。
这也是皇上特意让保成阿哥,挪进乾清宫照料的原因。
赵嬷嬷若是敢把脏水往浣衣房泼,那整座浣衣房便染上了谋逆的嫌疑。
到时候别说查不查得出实证,浣衣房那些有头有脸的管事姑姑和太监,事后头一个就不会放过她娘家与夫家!
赵嬷嬷浑身发冷,心底最后一点侥幸被碾得粉碎。
钱嬷嬷心浮气躁,一早被她察觉了小动作,她当即就打了顺水推舟的主意。
京城井水苦涩浑浊,主子们虽吃的是每日运来的山泉水,可日常用水以及奴才们的吃的还是井水,各处茶房、水房平日里,需要化浊淘水、澄净水渣,水缸边上常备着明矾石。
她不过趁着当差的空档,随手从小茶房净水缸边顺了一块。
自己原本赌的,就是无人能察觉这层神不知鬼不觉的局中局。
可眼下这层窗户纸被高淑宁生生捅破,她屋里那块沾了明矾的帕子,便是铁证。
赵嬷嬷趴在地上骤然哭了起来:“我……我猪油蒙了心……可我真的没想害死小阿哥啊!我只是……只是想赶走孙嬷嬷和钱嬷嬷……”
关嬷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氏的鼻子,厉声喝道:“好你个赵嬷嬷!平日里看着闷声不响、老实巴交,骨子里竟藏着这么一副蛇蝎心肠!来人!把这两个黑心烂肺的贱奴全都给我堵了嘴,即刻押送慎刑司!等皇上回銮,听候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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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尘埃落定,曹寅走到高淑宁身侧,
“高姑娘。钱氏行事蠢钝,留下破绽尚且说得通。可这赵氏布局确实缜密……若非姑娘心细如发,今日恐怕就真让她金蝉脱壳了。”
高淑宁微微一笑,只温声回了一句万金油般的官话:“曹大人谬赞了。我哪里懂得什么未卜先知,不过是瞧着赵嬷嬷方才神色闪烁,诈她一诈罢了。深宫重地,保成阿哥身系万千,我不敢放过一丝疑点。”
曹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可高淑宁显然不打算再吐露半个字。
他便没有继续追问,只拱了拱手,说了句今晚好生休息,便退回了外殿值守。
高淑宁看着曹寅吃瘪,心里不免得意起来。
他们看的是当下,自己看的是未来。
这四个奶嬷嬷的家底,她早就借着登记名册盘得清清楚楚。
四个人里,赵氏家底最差,可偏偏她的丈夫叫凌普!
在原本的历史线上,保成身边来来去去换了多少人,唯独凌普夫妇深得倚重,甚至一路借着太子的势头平步青云,成了日后执掌内务府总管的显赫权臣。
所以即使赵氏素来老实本分,可高淑宁仍然多注意了她几分。
自从保成起疹以后,她就想着若赵嬷嬷真插了一手,定然与其今日的职责有关。
只是赵氏具体如何动的手脚,她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明白。
正因如此,方才在关嬷嬷急着把钱氏押走定案时,她才冒着风险出言拦下,希望袁太医能再深挖一层,死马当作活马医。
想到这里高淑宁随即叹了口气,抓到了凶手又怎么样?
保成遭了这么大罪,这下西配殿上上下下全都落了个失职之罪。
等那个大炮仗回銮,指不定又要发什么癫呢。
【清朝没有浣衣局,这是明朝的机构,所以若曦其实进的是辛者库里的洗衣房,是专门给宫女太监洗衣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