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没碰脏东西，阿哥身上的疹子可不会撒谎！”
钱氏为了自保，字字句句全往孙氏心窝子上捅，
“关嬷嬷明察！方才孙姐姐抱着阿哥，我就见她神色恍惚、动作别扭。孙姐姐与曹侍卫家是同族远亲，若真是曹家那边递了什么不该递的物件进来，我们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啊！
关嬷嬷脸上的肉狠狠一颤。
她倒不是心疼曹寅，只是一旦沾上外臣通内的边，怕是整个京城都要闹起来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曹寅已冷笑了一声。
他连眼风都没多分给钱氏一个，条理分明地几句便将曹家撇得干干净净。
末了只凉凉抛下一句，“皇上明日回銮，御前当差的人全得受赏还是挨板子，全看这一日一夜的平安二字。谁在这个节骨眼上泼脏水往御前侍卫身上引，在下倒想请钱嬷嬷替大伙儿掰扯掰扯，这里头的路数。
钱氏嘴唇哆嗦了两下，“是我说错话了，曹侍卫，我只是情急……”
高淑宁冷眼扫过这一出大戏。
曹寅这张嘴平时看着温文尔雅，怼起人来真是一针见血、半点不留情面。
果然，能在御前混成近臣的，没一个是什么善男信女。
不过眼下不是看帅哥发威的时候，老板明天就从南苑打道回府，保成脖子上的恶疹要是查不出根由，在场所有人全得吃挂落。
“好了。曹侍卫恪尽职守，钱嬷嬷也是护主心切、一时失言。眼下最要紧的是替太医找出症结，治好阿哥，争口舌之快毫无用处。”
钱氏只道自己心急，无故攀扯曹家，平白惹人怀疑，便不敢再言语。
曹寅眸光微动，敛去周身煞气，也退回半步不再言语。
高淑宁上前托住软成烂泥的孙氏，“孙嬷嬷，你且起来，眼泪先擦干。哭哭啼啼救不了阿哥，更救不了你自个儿的命。你现在仔细从头回想，今天自打你抱起阿哥，你身上手里，可有碰过什么寻常不碰的东西？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异样，赶紧说出来！”
孙氏也知道自己再不镇定下来，真没人能救自己了。
她努力回忆了半天，嘴里颠三倒四地倒着方才的动静，最后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头油！我今早梳头用的头油，味道好像变了！”
此话一出，满殿皆静。
“怎么个变法？”高淑宁立刻追问。
“我平日里用的就是内务府份例里的茉莉清油，可今早旋开盒子，有股若有似无的苦味。我当时只当是这几日秋老虎天热，油搁在窗台边有些走味变质，赶着当差，就……就随手抹了两下……”
曹寅反应极快，当即厉声下令：“太医快检查一下，保成阿哥脖颈有无油膏残留。”
高淑宁也赶紧叫圆春和侍卫，一起去把奶嬷嬷们房间里的头油罐子都拿过来。
眼见事情急转直下，一直缩在后头的吴氏眼珠子骨碌一转，急忙上前踩了一脚：“高姑姑，赵嬷嬷同孙嬷嬷的床铺挨得最近，共用同一张梳妆小几！若是有人往孙嬷嬷头油里下了脏东西，赵嬷嬷离得最近，嫌疑可最大啊！”
吴氏算盘打得噼啪响，无论是不是孙嬷嬷做的，她都罪责难逃。
不如趁机往赵嬷嬷身上揽个不仔细的罪名。
谁知赵嬷嬷神色淡定，“吴姐姐慎言。咱们四个同住一间屋子，门白日从不上锁，匣子都摆在明面上。要说嫌疑，满屋子的人都一样，谁也脱不了干系。方才歇晌前，吴姐姐还在屋里翻箱倒柜找帕子，真要论谁在梳妆台前晃悠得久，吴姐姐怕是比我更惹眼吧？”
“你！你血口喷人！”吴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瞬间被堵得哑口无言。
高淑宁自然知道吴氏的想法，但没有实证，还是等物证来了再掰扯比较好。
很快圆春同侍卫，便端着头油折返回殿。
太医取出银针与试药白瓷小碟，逐一挑开验看。
吴氏、钱氏、赵氏的罐子皆是寻常茉莉香油，唯独到了孙氏的青花小瓷罐时，银针挑出一抹油膏，在烛火上微微一烤，竟腾起一丝极淡的青灰烟气，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涩苦的焦味。
太医鼻翼抽动，“这……这是生漆？！有人在头油里掺了极少量的生漆浆！”
“生漆？！”
关嬷嬷脸色骤变，眼神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好阴毒的下作手段！这是想神不知鬼不觉，把阿哥的皮肉底子给毁了！”
作为先皇后的教养嬷嬷，关嬷嬷在赫舍里府和宫里浸淫了几十年，什么阴私下作的把戏没见过？
生漆这东西，大人皮糙肉厚，抹上一点半点顶多觉得头皮微干微痒，根本不会起烂疮。
可未满百日的奶娃娃皮肉娇嫩如水豆腐，哪怕只蹭上一丝半缕，顷刻间就是大片恶疹赤游！
偏生这东西又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太医若不仔细深究，极容易当作寻常奶癣、湿毒来治，既要不了命，却能让皇嗣从小体虚多病、皮肉溃烂。
更要命的是，营造司修门窗、漆作坊刷案几，生漆在内务府堆积如山，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真要查起来，根本无迹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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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氏见关嬷嬷动了真怒，立刻尖着嗓子跳了出来，咬牙切齿地指着孙氏：
“关嬷嬷明鉴！生漆就在孙姐姐罐子里，必定是她干的！她定是平日里嫉恨我们更得脸，怕阿哥断奶后自个儿被撵出宫去，这才铤而走险想让阿哥发病，好趁机在跟前衣不解带地争功！你好狠毒的心肠啊孙氏！”
孙氏吓得瘫在地上，只知道拼命摇头哭嚎：“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整个内殿，一时间全被钱氏义愤填膺的控诉声填满。
一直默不作声的曹寅，此时终于缓缓踱步至钱氏身上。
“钱嬷嬷，按你的说法，这生漆既是孙氏自个儿下的，想必旁人都没碰过她的头油罐子。你方才也说过，你自始至终干干净净，既未碰过孙氏的梳妆匣，也没挨过她的身子，是也不是？”
钱氏只当曹寅是在替孙氏找补，生怕引火烧身，连忙一口咬死：
“那是自然！我指天发誓，我今日连自个儿的头油都没抹过，更别提碰孙姐姐的腌臜物件了！”
曹寅唇角微勾，眼底却寒芒乍现。
“哦？连衣角都没沾一下？那在下就觉得古怪了。”
他转头看向太医，“袁太医，你仔细检查了阿哥身上的头油，可曾发现头油分布在何处？”
袁太医仔细回忆后说，“曹侍卫，耳后脸颊并无异样，唯独小阿哥嘴角往下、锁骨那一弯肉褶里，有些许极淡的油星混在涎水里！我开始还以为是奶癣，并没有察觉出来。”
曹寅的眼神如鹰隼般直刺钱氏的眼底，声音骤然拔高：
“方才阿哥哭闹，是谁端着温水从小茶房回来的？是谁假惺惺替孙嬷嬷掖盘扣，借机把手伸到了阿哥跟前？又是谁，拿怀里的帕子，在阿哥嘴角边轻轻按了按？！”
前头孙氏跟众人说了这一细节，但大家并没有当回事，如果被曹侍卫提醒后，反倒觉得钱嬷嬷举止确实奇怪，
钱氏浑身的汗毛倒竖，但她到底是在宫里滚打过的老人，短暂的惊骇过后，整个人扑通一声重重磕在青砖上，尖声哭嚎起来：
“曹侍卫！你这是污蔑！我是好心看孙姐姐抱着阿哥满头虚汗，怕湿了阿哥的襁褓，才顺手替她掖了掖盘扣！我哪里知道她那盘扣上藏了脏东西？定是孙氏自个儿抹的，她故意引我去碰，好反咬我一口！高姑姑、关嬷嬷明鉴，我是被冤枉的啊！”
“冤枉？”曹寅看向高淑宁，“高姑姑，既然钱嬷嬷喊冤，那你搜一搜她身上的帕子有没有问题，不就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