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这紫禁城里的算盘珠子，从来不等人喘匀了气。
九月的天，秋老虎反扑起来比盛夏还毒辣。
明天就是康熙回銮的正日子。
按理说，老板要从南苑出差回来了，整个乾清宫的牛马都该把皮绷紧到十二分。
高淑宁更是打起精神，连阿哥尿布的折角都亲自拿手抿平了三遍。
案几旁的雕花红木摇篮里，奶娃娃正睡得直吐泡泡。
高淑宁收回手，却没往前凑半步。
在西配殿当差这些日子，她平日里是极少主动伸手抱保成的。
一来是真累。三个多月的奶娃娃软得像团没筋骨的面团，抱久了腰肌劳损，纯属无效自虐。
二来，这阶段的人类幼崽压根没有大脑皮层记忆，天天抱着嘘寒问暖，他长大了一样该叛逆叛逆、该夺嫡夺嫡，半点不记恩。
不如等他开蒙懂事了，再拿两块点心、几句甜话往坑里忽悠，性价比高得多。
三来，直接触碰蹭到的能量，跟十米范围内的几乎看不出差别。
所以回到第一点上，薅不到能量的情况下，她才不自讨苦吃。
既然高淑宁不爱揽这活计，抱着阿哥满屋子转悠的差事，自然全落在了几个奶嬷嬷身上。
这会儿，顶着暑热在阴凉穿堂里抱着保成轻声哼曲儿的，正是奶嬷嬷孙氏。
清宫规矩大，皇嗣的乳母哪怕不当值，也绝不能随意出宫回家，只能在乾清宫后头的耳房值房里待命。
西配殿里伺候保成的四个奶嬷嬷，今儿有两人歇晌，当值的正是孙氏和钱氏。
说起这孙嬷嬷，来头其实不小。
她是康熙当年生母般敬重的保母孙氏的同族，真论起来，连曹寅都得客客气气喊她一声表姨。
按这层硬核背景，孙嬷嬷本该在四个奶娘里坐第一把交椅。
可惜，基因彩票没抽中。
孙家和曹家实在没有合适的妇人，又不舍得错过这次机会，便把这个性格懦弱得像团烂棉花的孙氏硬塞了进来。
平日里旁人嗓门大一点，她都能吓得缩脖子，半点撑不起门面。
而钱氏是个惯会偷奸耍滑、攀高踩低的人
她摸透了孙氏好欺负，平日里当值总爱摆谱。
抱孩子、拍嗝、绕着回廊晃悠这种腰酸背痛的脏活苦活，钱氏两句好话一哄、脸皮一耷拉，全推给了孙氏。
自己则净挑着端茶递水、在高淑宁和关嬷嬷面前露脸的轻省差事。
孙氏自知嘴笨，又怕生事，平日里总是由着钱氏指使，逆来顺受地抱着阿哥在穿堂里熬时辰。
午后暑气升腾，殿里闷热。
钱氏坐在小杌子上摇着蒲扇，嘴里嗑着酸梅，打了个哈欠道：
“孙姐姐，你家世体面，福气厚，阿哥最爱黏着你。趁着阿哥刚醒，你且抱他在阴凉通风的穿堂里多兜两圈，我这腰椎骨犯了疼，先去给阿哥兑半盏润肺的温水来。”
孙氏半点没多想，讷讷应了，熟门熟路地从摇篮里抱起软绵绵的保成，一边打着扇子，一边轻声哼着满洲摇篮曲在过道里来回踱步。
钱氏慢悠悠晃去小茶房，不过片刻，便端着一盏温水折了回来。
她凑到近前，笑得格外殷勤，甚至格外热络地抬手替孙氏掖了掖前襟的盘扣，嘴里还体贴道：“姐姐辛苦了，满脑门子虚汗，可别把汗气熏着了阿哥。来，我给阿哥喂两口水润润嗓子。”
钱氏拿着白玉小匙，小心翼翼喂了保成两口温水，又拿怀里的帕子在保成唇角轻轻按了按，这才退开两步。
谁料，没过一会，穿堂里冷不丁炸开一声凄厉的婴儿啼哭！
高淑宁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账册啪地扣在桌上，两步并作一步挑帘冲了出去。
坐在抱厦里闭目养神的关嬷嬷也霍然睁眼，冲了过去，“怎么了！阿哥怎么了！孙氏你作死啊？！”
孙嬷嬷已经吓傻了，“我不知道……我就喂了半盏温水，刚搁下杯子阿哥就……”
高淑宁上前一把拨开慌乱的众人，稳稳托住保成的后脑与小身子。
掀开前襟一看，只见奶娃娃娇嫩的脖颈侧面与锁骨上，赫然浮出一大片指甲盖大小的艳红疱疹，密密麻麻，红肿得近乎发紫，皮肉烫得吓人！
“关嬷嬷，按住阿哥的手，千万别让他乱挠破了皮！”高淑宁语速极快，扭头厉喝，“绿梅，拿腰牌，去太医院把当值的院判全请过来，就说二阿哥急症！立刻封了西配殿各处门锁，任何人不得擅出半步！”
穿堂外候着的小太监吓得浑身哆嗦，连忙将槅扇与夹道门合死。
后值房里歇晌的吴嬷嬷、赵嬷嬷也急忙掀帘赶来。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当值太医几乎是被小太监一路拖着狂奔进殿的，顶戴花翎都跑歪在后脑勺上。
与此同时，廊下带刀守卫的沉重靴声骤停，曹寅跨步跨入外间，面色冷肃地立在紫檀雕花大屏风外。
明天就是皇上回銮的正日子，偏生挑在这个骨眼上出岔子，御前当差的人脖子上这颗脑袋，瞬间全在风口上晃荡起来。
屏风内，太医擦着满脑门的冷汗，手指发颤地搭在保成软绵绵的腕子上，又挑开灯火仔细查验了那片红斑，喉咙咕噜咽了口唾沫，极谨慎地回禀道：
“回曹侍卫，小阿哥脉象浮滑疾数，皮肉显出赤游之相。并非入口吃坏了肠胃，倒像是……沾染了什么极辛烈凶猛的异样秽物，把娇嫩皮肉硬生生激出了急性恶疹！”
“外头沾染的？！”
关嬷嬷脸色骤变，“你们两个是怎么伺候小阿哥的？！”
噗通一声，钱氏率先跪倒在地，满脸煞白地伏在青砖上，吓得直掉眼泪：
“关嬷嬷明鉴！我连阿哥的襁褓边都没敢多挨一下！方才我一直在小茶房兑温水，抱厦里守着的几个小太监全瞧得真真的！我就端了半盏水过来，一口都没洒在阿哥身上啊！”
关嬷嬷胸口剧烈起伏，转头死死盯住早已抖成一团的孙氏：“孙氏！阿哥一直由你抱着，你干了什么？！”
孙氏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只会伏在地上磕头：“我冤枉！我什么都没干……我就抱着阿哥在穿堂里晃悠，我指天发誓，绝不敢碰半点脏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