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舒宁很清楚，生病只是幌子。
康熙微服巡幸小汤山一事，或许能瞒住外朝大部分耳目。
但既金口玉言许了她不用嫁人，又怎能不给佟国纲递一道口谕密信？
马车进了佟府角门，便直接去了前院书房。
书房里，佟国纲端坐在太师椅上，面沉如水，手里缓缓盘着一串迦南香木佛珠；佟国维早已在青砖地上转了不知多少个圈，眼底全是熬出来的红血丝。
帘栊一响，他骤然停步，那吃人般的目光便直直扎了过来。
在佟国维眼里，这桩变故简直是晴天霹雳！
天晓得这两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当年发现皇上私下同大侄女通书信时，他激动得连着几夜睡不踏实。
天家与臣子的君臣情分最薄，唯有后宫里流着一半佟家血脉的皇子，才是门阀与国同休的免死铁券。
为此，他甚至压下了让二房女儿抢风头的私心，一心盼着大侄女做佟家的青云梯。
谁料去年年初，皇上突然毫无征兆地断了信。
那阵子佟国维急得嘴上全是燎泡，恨不得立刻逼大侄女写信去御前探个究竟。
可每每他要动作，都被大哥死死按住。
佟国纲好歹比佟国维年长几岁，当的官也大，深谙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在他看来，皇上不给，臣子就绝不能硬抢。
前些时候，时局不稳，天子忙的焦头烂额，没心情玩什么鸿雁传书很正常。
佟家若敢借着闺阁女子去试探圣意，那就是不知死活地往枪口上撞。
至于满洲勋贵里暗传的所谓天子血脉流言，佟家更是连想都不能想，甚至听到风声都得装聋作哑。
不管里头是真是假，只要佟家还想在大清立足，就必须把紫禁城那位当成如假包换的亲外甥供着！
好不容易熬到这回皇上微服去了庄子，佟国维本以为苦尽甘来，佟家终于要迎回一位宠冠六宫的娘娘。
结果倒好，御前密旨下来，晴天霹雳！
佟国维险些一口老血喷在地上。
这算什么名堂？！
佟家缺那三瓜两枣的米粮吗？
连个庶妃的名头都不给，不仅绝了大侄女的路，把二房的闺女逼进死胡同，更让外头那些属狐狸的朝臣以为佟家彻底遭了厌弃！
正想着，眼见佟舒宁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佟国维再也按捺不住，啪的一声拍在红木案几上：
“宁姐儿！你在庄子上到底同皇上说了什么混账话？！”
佟舒宁早料到佟国维要发难。
她惹不起皇帝，同样也惹不起眼前的佟家。
她如今吃穿用度全靠佟府，觉罗氏和鄂伦岱的前程全系于佟国纲一念之间。
内务府拨的份例听着体面，可后宫与内务府的奴才从来见高踩低、克扣贪污成风。
若没有娘家替她撑腰做后盾，山高皇帝远，康熙日理万机，哪管得了她碗里的燕窝是不是掺了假？
说白了，自己不硬，谁也惹不起。
想安安稳稳过好日子，佟家这棵大树，她不仅不能砍，还得好生哄着。
当下，佟舒宁没有半句辩解，反而眼圈一红，拿帕子颤巍巍地按着唇角，噗通跪了下去：
“二叔息怒……侄女自知惹了泼天大祸。皇上非要许诺往后每旬送书送便笺，侄女一时猪油蒙了心，竟顶撞说受不起这般随心所欲的消遣。皇上当场气得脸都青了，侄女吓得直接求死……”
佟国纲手里飞转的佛珠，啪嗒一声，生生卡在指缝间。
佟国维那张涨红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眼珠子瞪得险些掉出眼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然而还没等他咆哮出声，佟舒宁抽搭了一声，极丝滑地补上了后半截：
“谁知皇上非但没降罪，反倒生生把侄女抱回了庄子。走的时候，虽还黑着脸，却咬牙切齿撂下话……说往后缺什么、觉着闷了，只管写信去御前骂他，别在风口里丢人现眼。”
她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弱弱地补了一刀：“阿玛，二叔，皇上走时脸色难看极了，往后……往后该不会给咱们家穿小鞋吧？”
佟国维那口提到嗓子眼的气生生卡住，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花。
穿小鞋？这叫穿小鞋？！
满朝文武，谁能在乾清宫御案前递进一封私信？
索额图不行，明珠不行，可他这个娇娇怯怯的大侄女，案头一张便笺就能直捅天听！
那些高位宠妃三五年便色衰爱弛，可这一份情，保不准能吃一辈子！
但佟国维毕竟在官场浸淫多年，激动只在眼底掠过一瞬，脸上的阴翳便再度沉了下来：
“即便天子另眼相待，可留养在家，终究是没占着根本！宫里没有佟家的女人，将来哪来的皇子？你占着这份恩宠不用，安姐儿难道也要陪着你在闺阁里熬成老姑娘？！”
这才是刺骨的现实。
没有皇子，帝王一时的怜惜与愧疚，根本护不住佟家满门的荣枯！
佟舒宁帕子下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撇，抬起头时，神色已是一片凄楚与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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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何必动怒？侄女这副病骨，即便勉强抬进宫，生得出皇子么？不过是个替满洲各家挡风刀霜剑的靶子罢了。皇上如今念着侄女的体弱与退让，对佟家欠下了一份还不清的愧疚。
安妹妹年纪尚幼，再好生将养两年，待三藩平定、宫里大选重开之时，按规矩风风光光入宫。到时候……有侄女在御前私信里替她打点铺垫，皇上看在这份情分上，又怎会薄待自家的亲表妹？”
佟国维审视着眼前的侄女，眼底波光急剧变幻。
一明一暗！
大侄女在外头当没有利益冲突的红颜知己；他闺女进宫名正言顺承宠，替家族诞下骨肉血脉！
原本一盘濒临走死的烂棋，竟被这丫头歪打正着，生生盘出了一套互为犄角的前后手！
佟国维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方才那股吃人般的狠戾消散大半。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已听不出喜怒：
“你既然心里有数，二叔今日便不多说。但你记着，安姐儿的前程，便是佟家的后路。往后递进御前的信笺该怎么写、安姐儿该怎么提，你需得分得清轻重。”
“二叔放心，安妹妹也是侄女的骨肉至亲，侄女自然省得。”
自始至终冷眼旁观的佟国纲，此时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佛珠。
他冷眼看着弟弟与女儿的一来一回，自然能听出女儿话里有七分是在粉饰太平、顺水推舟。
可如今圣意已决，这确实是将佟家利益最大化的唯一解法。
只要那条直达乾清宫的私信通道不断，佟家就吃不了亏。
“行了。”
佟国纲站起身，一锤定音，
“既然是皇上的旨意，佟家接下便是。但你身为你佟家嫡女，仍需住在佟府，不可随意往庄子上跑，免得惹人非议。”
“女儿谨遵阿玛教诲。”
佟舒宁规规矩矩地福下身去，帕子掩映下的唇角，极浅地弯起了一抹得逞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