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舒宁藏在帕子后的嘴角悄悄一翘。
进宫的警报彻底解除,可终身养老的大计还没完。
她吸了吸鼻子,顺水推舟地叹了口气,怯生生地抬眼看了他一下,欲言又止:
“皇上皇恩浩荡,臣女粉身碎骨难报万一……只是,臣女若不进宫,阿玛在前朝……少不得要拿臣女的婚事替家里铺路。臣女这副残躯,委实不愿拖累旁人,更……更不甘心……”
话说半截,戛然而止。
她只是垂下头,死死攥着那方带着龙涎香的帕子,指节发白。
更不甘心什么?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心底装过了九五之尊的真龙天子,世间那些寻常男子,又怎能入得了她的眼?!
这一记留白,当真把直男帝王的软肋拿捏得死死的。
“借他佟国纲十个胆子!”
康熙剑眉倒竖,上位者的豪迈与霸道瞬间涌了上来,“佟国纲若敢拿你的婚事去前朝市恩联姻,朕扒了他的皮!你既是朕的知己,心意至纯至粹,世间那些碌碌庸俗之辈,哪一个配得上你?!”
他深深凝视着眼前娇弱的少女,斩钉截铁道:
“朕回头知会佟国纲一声,这庄子你只管住着。你若不愿住佟家的,这京畿的皇庄你挑着住!有朕在一日,谁敢逼你出阁?终身不嫁又何妨?朕会养你一辈子!”
康熙说完这番话,胸腔里涌动着慷慨激昂的豪情,可皇帝的本能,让他不免警觉起来。
表妹那番剖白,条理分明、层层递进,当真只是她的真心话?
这念头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他很快将这丝疑虑按下。
表妹天真无暇,不谙世事,向来是快人快语,哪来的这般深沉心机?
康熙不由得暗自苦笑,自己多疑惯了,竟连真心话都要先掂量三分。
佟舒宁低着头,藏在帕子后的嘴角疯狂上扬,险些没绷住笑出声来。
养老金到手!
单身自由到手!
免死金牌和终身饭票全到手了!
她压下狂喜,伏下身去,声音哽咽得恰到好处:“臣女……叩谢皇上天大恩典!”
正房里的气氛瞬间融洽得不可思议,两人又闲谈了几句,直至门外传来曹寅压低的声音,提醒宫门将锁、该当起驾。
康熙虽有些意犹未尽,但也知微服出巡不宜久留。
他站起身,将便刀重新佩回腰间,低头看着眼角泛红、乖巧立在一旁的表妹,眼神柔和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行了,朕回去了。等下记得再喝一碗浓姜汤,捂着发发汗。明日朕把方才提的那几本书,派人一并给你送来。”
佟舒宁温顺地福身:“臣女恭送皇上。”
一路恭恭敬敬送出庄子大门。
~
前院廊下,山风料峭。
曹寅在檐角下束手而立,方才屋里那场大戏,他是断断续续听了个全须全尾。
他少时在江南,受教于前明几位遁迹江湖的老先生,常听他们指着秦淮两岸骂世道人心,讲晚明狂生,讲李卓吾的童心真性,讲名教礼法如何吃人。
后面在御前当差,见多了人心,心里也渐渐把那套君君臣臣、纲常伦理的牌坊拆了个七七八八。
许多世人喊作天经地义的事,拆开了看,多半是家族要、朝廷要、体面要,不一定是个人的真心要。
眼前这位佟家大格格,便是把这道理演给他看了个十足。
起初听她在里头声泪俱下,曹寅第一反应甚至是荒唐。
前几日,这位格格公事公办的冷淡劲儿,他可是亲眼领教过的。
若真有这般痴心绝恋,当日何至于连句关切都没有?
可直到听见后半截,他脑中忽地灵光一闪,彻底回过味来了。
这不就是他最熟悉的那套官场把戏吗?
只不过这回,玩把戏的人换了性别。
世间女子求名位、求荣宠、求子嗣、求母族光耀,难道是她们生来便如此吗?
不过是家族的规训罢了。
这位大格格自幼体弱,没怎么受过深宅妇德的磨磋,反倒养出了一身跳脱天外的野性。
大抵是早早就看破了女子要三从四德的把戏,硬生生借着皇上的手,斩断了入宫承宠的枷锁,又绝了佟家往后拿她联姻铺路的念头!
曹寅心底甚至忍不住暗暗喝了一声彩。
好个玲珑剔透、不受规矩拘束的妙人!
满京城加起来,也没哪个人敢把这位九五之尊的心思摸得这般准、用得这般巧!
可这念头才转了半圈,他到不免为此奇女子担忧了。
手段是真绝,可这也太要命了!
这是欺君!
皇上自幼登极,平鳌拜、收权柄,自负英明神武、洞察人心,如今却在这一方小小的偏院里,叫个病弱的表妹拿捏得团团转。
主子爷眼下是情迷意窍觉得美,来日若是哪天回过味来……在场听全了这出戏的奴才,有几个脑袋够砍?
曹寅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的深思。
看破不说破,是他在深宫里安身立命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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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荒唐又精妙的局,他就当自己是个聋子、哑巴,烂在肚子里权当看了一出惊世传奇便是。
那位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年轻帝王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院门,眉梢眼角尽是飞扬的神采,嘴角那抹自得与受用,怎么压都压不住。
“子清,愣着作甚?上马。”康熙翻身上马,扬鞭轻喝,眉宇间尽是飞扬神采。
“奴才遵旨!”
曹寅敛尽所有心绪,神色如常地躬身应命。
他利落翻上马背,勒紧缰绳,策马紧随在帝王身侧,一行人疾驰向渐浓的暮色之中。
~
庄子上那阵喧腾,佟舒宁是好不容易才应付过去的。
那日,她蹭到的能量蹿了一大截,心里美得几乎要哼出小调。
可转过头,迎面就是满屋子丫鬟嬷嬷快要哭出来的脸。
她们不懂什么纯粹的精神知己,只知道皇上金口玉言许了终身不嫁、内务府奉养。
在这些打小浸淫在后宅规矩里的老仆眼里,一个姑娘家既不入宫封妃,又不许配八旗勋贵,哪怕吃穿不愁,往后也是个没名没分、孤苦伶仃的老姑娘。
虽说格格之前不嫁人,但那时因为身体不好,眼下身体既然康健了些,怎么的也该有个归宿才行。
佟舒宁深知三观差距无法弥合,既懒得跟她们掰扯什么独身主义的快乐,也犯不上长篇大论,只三言两语搪塞了过去。
可赵嬷嬷私底下那句“这事儿回了京,老爷哪能由着格格胡来”,终究是一语成谶。
不过两日功夫,佟府的马车便疾驰到了别院门前。
来人不是寻常婆子,而是佟国纲跟前得脸的贴身长随,话里话外只有一句硬邦邦的意思。
福晋偶感风寒、思女心切,请大格格立时收拾回府。
距离原定下山的日子,不过还剩十来天。
这点时间,京城里那位手握重权的一等公佟国纲眼里,竟连半刻都等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