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进前院正房,扑面而来的热气将两人的思绪猛地拽回现实。
康熙弯腰,稳稳当当地将佟舒宁放在靠窗的临平大炕上。
佟舒宁脚一沾炕,立刻顺势往后缩进引枕堆里,拿帕子捂着脸,连眼角余光都不往他身上递一下。
康熙见她这副受尽委屈的模样,心头那一丝残存的不悦早就烟消云散,放软了嗓门哄道:
“好了好了,方才不是横得很么,怎么这会儿倒成泪人儿了?朕不过是吓唬你两句,还能真治你的罪?横竖路上一脚深一脚浅的全是朕在走,受累的也是朕,你倒委屈上了。”
佟舒宁别过头,拿后脑勺对着他,从帕子底下挤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哼。
康熙非但没恼,反倒失笑:“行了,仔细潮衣裳贴在身上着凉。外头的人进来,好生伺候你们格格更衣,姜汤要熬得浓浓的端上来。”
他直起身,扬声朝门外吩咐,“外头的人进来。伺候你们格格去后头换身干爽衣裳,姜汤要熬浓些端上来。”
守在廊下的赵嬷嬷等人这才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扶着佟舒宁前往后院。
屋里静了下来,康熙解下了腰间的佩刀,随手搁在紫檀几案上,撩袍在临窗的绣墩上坐下。
他端着青黛奉上的热茶,低头看着浮浮沉沉的嫩绿茶叶,眸色深邃如墨。
表妹这性子,吃软不吃硬。
若直接拿君臣大义去压她,她那身反骨指不定立时就要炸开,哭着闹着说自己轻贱她。
得顺着毛捋。
~
不多时,帘栊轻响。
佟舒宁换了一身丁香色暗花缎面小袄,外头罩了一件软银鼠皮坎肩,眼圈还微微泛红。
她垂着头走出来,规规矩矩地停在炕前三步处,屈膝行礼:“臣女更衣来迟,让皇上久等了。”
康熙指了指炕几对面的位置,“没外人在,不必拘束。坐着说话。”
佟舒宁依言,但也只坐了半边臀,双手叠在膝上,眼睫低垂。
康熙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方才……是朕急躁了些。朕在前朝习惯了一不二。骤然听你那般夹枪带棒地顶撞,一时没收住脾气,险些忘了你是个见不得风的娇弱身子。”
说完,又亲自执壶,替她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枣桂圆汤,推到她面前。
“今日之举……朕确实有失考量。表妹,别同表哥置气了,可好?”
佟舒宁心底暗暗咋舌,这人拿捏人心的手段当真炉火纯青!
难怪前朝那帮老油条被他治得服服帖帖。
至于后妃,分身那边很清楚,知道连赫舍里氏都没有这个待遇,更别说其他小庶妃了。
九五之尊低头做小,换成寻常闺秀,怕是当场就要死心塌地了。
其实她也好不了多少。
哪个女人不喜欢帅哥低伏低做小?
更别提这个帅哥,还是个位高权重的霸道总裁。
既然他递了梯子,她自然不会蠢到继续硬刚。
佟舒宁面上立刻浮现出惶恐与顺从,就着台阶小声认错,说自己不过是一时小女儿心思,怕这副病骨成了累赘。
康熙神色大悦,眼角眉梢都透着舒展:“朕怎会把你当麻烦?既然把话说开了,往后信笺如常,朕自不会再让你觉着受了冷落。”
话说到这儿,气氛已然恰到好处。
康熙正盘算着怎么开口敲打避嫌之事,佟舒宁却抢先一步动了!
论怎么做正经规矩的满洲臣女,她没经验;但论怎么在恋爱博弈里拿捏男人,前世在互联网上浸泡了十几年的她,心得可太多了!
当下,她双手捧着那盏桂圆汤,眼圈却忽地一红,像是鼓起了泼天的勇气,把茶盏往炕几上一顿。
“皇上既然拿臣女当知己,肯同臣女说知心话,那臣女今日也斗胆,同皇上掏一掏肺腑!”
康熙神色微怔。
少女眸光凄楚,唇瓣颤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方才在外头,皇上在众目睽睽之下……那般抱了臣女。回了京,不管是佟家还是宗室朝臣,定然都以为皇上是要纳臣女入宫了!”
她仰起头,死死盯着康熙,眼泪夺眶而出:“臣女今日在此叩求皇上明旨。臣女,万万不愿进宫!”
康熙脸上的温和笑容骤然凝固。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独独没料到,自己还没开口设防,表妹先一步将他拒之门外!
他面上的笑意寸寸收敛,眯起眼试探道,“佟舒宁,你好大的胆子!朕的后宫,是多少闺秀求都求不来的殊荣!你倒避之唯恐不及?你今日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朕便治你个藐视天恩之罪!”
佟舒宁的大腿再次受伤,逼得眼泪滚滚而落。
她带着哭腔,把在自己自私、狭隘、小心眼的妒妇人设彻底坐实。
“与其来日耗尽了当年的情分,臣女宁愿一辈子烂在这庄子上,守着当年的几纸书信,干干净净地过完这辈子!”
末了,佟舒宁抹了一把脸,声泪俱下地撂下这句收尾。
这番毫无大局观的胡搅蛮缠,若换做任何一个深宫嫔妃敢说出口,早被拖去冷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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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外头伺候的赵嬷嬷等人听得双腿一软,恨不得当场捂住耳朵。
可落在自负甚高的年轻帝王耳朵里,却无异于一记最顶级的迷魂汤。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康熙胸膛起伏,喉结上下滚动,整个人被这番石破天惊的剖白震得神魂摇荡。
她说……她会嫉妒。
她说她受不了他去旁的女人那里留宿。
天下所有女人见了他,求的是封号,求的是子嗣,求的是母族荣宠,人人都在他面前端着温婉贤淑的假面具,劝他广纳后宫、勤勉克己。
唯独眼前这个小表妹。
她不求名分,不要荣华,她抗拒进宫,竟是因为她那颗心太满太窄,满得只装得下他一个人,窄得容不下任何旁人分享他的雨露!
她宁愿在这荒僻的小汤山孤苦终老,也不愿让他眼底最初那个灵动的表妹,染上半点深宫争宠的俗气!
康熙死死压着嘴角想要上扬的弧度,耳根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微红。
他深吸了一口气,竭力端出帝王的威严,可那眼神里的宠溺与受用,浓得怎么也化不开。
“简直是……胡闹。越说越不像话了。成日里脑子里都在琢磨些什么?你这般爱吃酸醋,若真入了宫,朕天天下了朝,还得专程去向你赔罪不成?”
佟舒宁抽抽搭搭地接过帕子,按在眼角,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尖,带着鼻音小声嘟囔:“臣女本来就小肚鸡肠……又没逼皇上顺着我……”
“你倒还有理了。”康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唇边怎么也压不住的笑意,“罢了罢了,既然你这般怕,朕也不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