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二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在大清不算顶顶热闹的官节，可按着前朝古礼，这天是极有讲究的。
祓禊之日，临水洗濯，去垢驱邪，顺带迎春。
从魏晋那会儿起，这就是文人雅士名正言顺踏青游览的好日子，王羲之写《兰亭集序》，落笔头一句便是“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
今儿小汤山的天放了大晴。
虽说山沟阴面还残着些积雪，山风刮过来也微凉，但架不住日头晒得足。
屋檐下的冰棱子叫太阳一晃，滴答滴答直往下淌水。
佟舒宁前几日就闹腾着要放风筝，可嬷嬷们拿她当眼珠子护着，生怕玩的时候扯着线摔一跤，或是迎头掉下来砸着了，那还得了？
毕竟她如今虽比从前强健不少，但底子终究还算不得顶顶结实。
佟舒宁自知理亏，到底没敢再磨缠，只低头轻应了一声，捏着衣角回了屋。
晚上连晚膳都用得比平日少，歪在炕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素绢劝了好几回，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谁知次日大清早，院子西厢房就乒乒乓乓热闹开了。
青黛端着热水进屋伺候洗漱，嘴角就没压下来过，对着佟舒宁直使眼色：“格格，西厢那边正忙得不可开交呢。”
“忙什么？一大早还能炸丸子不成。”佟舒宁就着帕子擦了手。
“可比炸丸子精细多了！”青黛笑道，“李嬷嬷嘴上说风硬不许您放风筝，可昨儿夜里您歇下后，她翻来覆去想了一宿，天不亮就翻箱倒柜把存的好竹篾和旧羽毛全掏出来了，正领着人自己扎呢。还说街上卖的都是些糙玩意儿，怕扯着您的手。”
佟舒宁心里一喜，披了件水红掐牙小夹袄就往西厢凑。
柴房门口早围了一圈小丫鬟，探头探脑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扒拉开人群往里一瞧，不由得轻轻“哟”了一声。
只见草席当中，李嬷嬷盘腿坐得四平八稳，腿上横着几根剖得薄如柳叶、浸过桐油的细竹篾。
旁边齐刷刷摆着两只大柳条筐，里头不是柴草，竟码得整整齐齐全是鸟翎羽！
她嘴里叼着一根搓好的浸蜡细麻线，左手掐着竹篾，右手执小骨刀，正小心翼翼地给骨架起弯。
旁边两个老嬷嬷配合默契，一个拿小鬃刷往裁好的熟绢上刷稀面胶，另一个戴着老花镜，拿小银镊子一根根挑着羽管整齐的雀羽。
三个老太太，神情专注，手法熟练，气势上隐隐有点流水线作业的意思。
听见佟舒宁过来了，李嬷嬷赶忙把手里的活儿往后掖了掖，佯装虎着脸：“格格怎么过来了？门缝进风，快把帘子放下！这满地的毛刺，仔细扎着脚。”
“我来瞧瞧嬷嬷的手艺。”
佟舒宁挨过去蹲下，伸手想去摸那翠羽，被李嬷嬷眼疾手快用竹篾轻轻敲了下手背：“别碰，手上有油，沾了羽毛就不吃风了。”
佟舒宁悻悻地收回手，“这风筝怎么全贴羽毛？”
李嬷嬷嘴角扯出一丝得色，语气却故意淡淡的：“这叫百鸟软翅。寻常纸鸢是靠硬骨架兜风，死沉；这软翅风筝只搭十字活骨，全靠外圈羽毛吃风时的抖劲儿。飞上去不打晃，跟活鸟一个模样。”
佟舒宁目光往那两筐剪齐了羽管的鸟翎上一扫，“挑这些毛，怕是费了大半月的功夫吧？”
李嬷嬷手上一顿，面不改色地把竹篾往膝盖上一压：“过年时厨房拔鸭毛雀毛，老奴顺手捡的。不过老奴丑话说在前头，等午后日头最暖和、泥地也干透了，咱们去西坡放。就玩一小会儿，可不许由着性子疯跑。”
“都听嬷嬷的。”佟舒宁抿嘴应下，乖巧极了。
她自己心里也有个小算盘。
山里的风最是欺负出汗的人，若是一上去就跟着疯跑，不出半刻钟就得湿透夹袄，回头不仅得被摁在床上灌姜汤，还白白连累伺候的人提心吊胆、挨嬷嬷们的骂。
大伙儿忙前忙后一早上，全是为了哄她开心；她也盼着大家好好松泛松泛，谁也别扫了兴。
不如待会儿到了坡上，先踏踏实实坐着喝茶看丫鬟婆子们撒欢，等她们跑热了、风筝飞稳了，自己再接过来拉着线轴过一把手瘾，稍稍出一点点细汗就麻利收手，回屋换身干爽衣裳。
两全其美，谁都不遭罪。
~
午后，日头挂在当空，暖融融的没半点寒意。
庄子西侧连着一处向阳的大缓坡，地面虽还有些微湿，但走到阳光底下，干燥温暖，脚心都舒服。
赵嬷嬷在避风处摆了小马扎，铺了厚厚的羊剪绒垫子，小茶几上煨着甜滋滋的红枣桂圆汤。
佟舒宁裹了件湖蓝缎面出白狐腋毛的斗篷，头上罩着雪帽，手里捧着个小巧的八宝掐丝暖炉，舒舒服服地坐在凳子上当大帅。
“翠微，往左边跑！跑快点，别回头！”
“阿衡你撒手啊！你死攥着，它怎么上天！”
平地上，翠微和阿衡一人拽线一人举风筝，急得满头大汗，结果翠微往前猛蹿了二十步，回头一瞧，那只翠羽雀儿风筝直接一头扎进枯草堆里，撅着尾巴直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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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坡的小丫头们笑得直揉肚子。
佟舒宁也乐得捧着小手炉直颤：“翠微，你这是放风筝还是犁地呢？昨儿喂的两个大肉包子力气全使鞋底上了？”
翠微满脸通红地捡回风筝，惹得大伙儿又是一阵哄笑。
眼见格格笑得眉眼弯弯，满眼都是跃跃欲试的亮光，李嬷嬷也憋不住了，挽起袖子走下坡：“笨手笨脚的丫头片子，一边瞧着去，还得老奴来！”
老太太在风口上站定，一手托起那只轻盈至极的软翅翠鸟，侧脸辨了辨风信。
微风拂来的刹那，李嬷嬷腕子巧劲一扬，脚下极有章法地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线轴飞快地放开三五丈。
借着这股软风，翠羽大鸟扑棱了一下，迎着日头轻飘飘地拔地而起！
李嬷嬷又松又紧地抖了几下手腕，那风筝吃足了风，眨眼便稳稳当当地悬在半空，羽翅在日光下泛着油润的青绿光泽，真跟只活鸟在天上盘旋似的。
“飞起来了！嬷嬷好手段！”
佟舒宁仰着脖子，拍着手大笑。
山间的暖风掀开她的雪帽，吹乱了她鬓角细碎的绒毛。
因着高兴，脸颊竟被日头和笑意熏出了一层极动人的酡红，眼眸灿若晨星。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这样毫无顾忌地大笑了。
李嬷嬷一边稳着线，一边笑眯眯地朝佟舒宁招手：“格格，风稳了，快来！”
佟舒宁喘了两口气，立刻把手炉塞给青黛，提着裙角轻快地走过去。
“线轻得很，格格只管握着轴，别使死劲儿，迎着风轻轻晃一晃就成。”李嬷嬷细心地将硬木线轴移交到她手里，整个人还虚虚护在后头，防着她脚下打滑。
佟舒宁两手握着线轴，手心里立刻传来了那根细麻线从云端拽下来的微颤劲儿。
天高云淡，头顶是飞扬的翠鸟，身边是一圈屏息看着她、脸上全堆着笑的丫鬟嬷嬷。
暖融融的春风扫过鬓角，佟舒宁仰着头，又轻轻放了两圈线，看着那鸟儿又往高处攀了一截，心里快活得不行，嘴角高高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