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人还没被押送下山之际,青黛神情微妙地进门禀报:“格格,曹侍卫来了。说是奉皇命巡查京畿防务,途径小汤山,听闻纯亲王在此休养,特来问安。顺道……也来给格格请个安。”
佟舒宁微微一顿。
曹寅?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当年在香山溪涧旁,那个眉目清朗、牵马而行的少年侍卫。
如今几年过去,他在御前已是极风光的人物。
只是无论他是万千宫女的春闺梦里人,还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跟她都没多大干系。
自己如今虚岁都十七了,在这个时代已是该避嫌的大姑娘,哪能随意见外男?
再说了,请安算什么由头?
皇上的表妹,说破大天去也是臣妇之女,隔着层皮呢。
佟国纲在前朝碰见曹寅,还得客客气气寒暄几句,曹寅哪用得着眼巴巴特意拐进别院给她请安?
她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巡查防务、探望纯亲王,顺便来这儿……等等,外头刚抓了两个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家伙,曹寅后脚就到了?
该不会那两个斥候,就是曹寅手底下的人吧?
“请曹侍卫在前厅稍候。让赵嬷嬷去搬个座屏挡着吧。”
青黛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话。
佟舒宁则在素绢的伺候下,换了身衣裳去了前厅。
前厅里,曹寅正端坐在客位上。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暗纹行服,腰间佩刀已解下放在手边,身姿挺拔,眉目间褪去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
隔着架紫檀嵌螺钿的山水座屏,佟舒宁落座在正位上。
厅堂逆光,曹寅在外头看不清屏风后女子的虚实,只能隐约瞧见一道纤瘦清丽的轮廓。
可坐在屏风背后的佟舒宁,却借着镂空雕花与透光纱绢,把曹寅看了个清清楚楚。
……啧,到底是老天赏饭吃的长相。
宽肩窄腰,坐姿如弓蓄力,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轻搭在膝上,让人真想一个闷棍,将他打晕,然后好生将那玉手把玩一番。
府里等闲见不到成年男子,宫里其实也没几个帅哥,顶多就是些侍卫长得还算顺眼。
至于小说里的阴柔的太监,更是想都不要想。
高级如梁九功那般的太监,也没办法让被切除的部分不再漏尿,买再多香料,也压不住那股尿骚味。
以前佟舒宁在现代时,还理解不了那到底是什么味道。
后来养过两只会不停滴尿的公花枝鼠后,就再也看不下去太监文了。
现在冷不丁来了个时机,能仔细瞧瞧顶级帅哥,真是不看白不看,看了也是白赚。
然而心底哪怕再怎么痛快点评,佟舒宁嘴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没露出来。
康熙早就不理她了,估计也不希望自己还记着这件事。
曹寅是天子近臣,她要是太亲近了,康熙指不定跟香山那次一样,对她有意见,还是冷淡点好。
“恭喜曹侍卫升迁。听闻曹侍卫奉命巡查京畿防务,公务繁忙,怎有空来我这庄子?”
曹寅微微一笑,起身拱手行礼:“格格言重了。是下官冒昧登门,打扰格格清净。下官奉旨巡查西山北营,顺道来探望纯亲王殿下,想着既路过格格别院,若过门不入反倒失了礼数,这才厚着脸皮登门问安。”
佟舒宁在屏风后头轻扯了一下唇角,不接他这套场面话,只闲闲地端起茶盏,等着他切入正题。
曹寅见屏风后毫无动静,心知这位大格格十分沉稳,远胜寻常女子,便也不再虚绕,主动敛了笑意切入正题:“方才下官进庄时,听闻庄上拿获了两个行迹可疑之人?”
果然是为了这事。
佟舒宁索性大大方方承认:“确有此事。我身边的丫鬟警觉,在庄子外头捉住了两个探头探脑的。我已经派人将他们押往后院,正预备送回京城交由阿玛处置呢。”
曹寅拱了拱手,语气沉稳中透出几分歉意:“格格恕罪。实不相瞒……那两个人,其实是下官派出来的斥候。”
佟舒宁故作讶然:“哦?”
“下官奉命巡查防务,需勘测沿途地形。小汤山一带庄田错杂,又有纯亲王在此休养,下官不敢大意,便先派了两个斥候探路。谁知他们不懂规矩,误闯了格格的地界,惊扰了内眷清净。全是下官驭下不严,还请格格宽宥,容下官将人领回依军法处置。”
“既是御前的人,那便是一场误会,带走便是。”
佟舒宁随即转头吩咐侧旁的阿蘅:“去后院把人放了,好生交给曹侍卫的随从。”
阿蘅整张脸涨得通红。
她辛辛苦苦在林子里蹲了两天才逮住的奸细,居然是御前的人?
这也太丢人了。
但她不是那等不知好歹的人,知道格格这是在给她台阶下,连忙低头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说完转身往外走,脚步匆匆,背影带着几分尴尬和懊恼。
佟舒宁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阿蘅是为了庄子的安全才出手的,她自然不会怪她。
只是这丫头估计要郁闷好几天了。
人也领了,误会也解了,按理说差事办完就该告退了。
可曹寅忽然补了一句:“下官离京前,皇上在西暖阁批折子,还特意垂询了一句,言及小汤山山风料峭,不知大格格旧疾可曾好些了。”
佟舒宁淡定答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日理万机,前线战事频仍,还挂念臣女这微末之躯,实在令臣女惶恐难安。劳烦曹侍卫回京复命时代奏皇上,臣女在此安心静养,一切谨遵圣意,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唯愿大清四海升平、皇上龙体康健。”
曹寅手指微微一拢。
没等他接话,佟舒宁随即说道:“曹侍卫公务在身,我便不多留了。素绢,替我送送曹侍卫。”
曹寅见状,没有再多说半句废话,整肃衣冠,依礼深施一礼,沉稳地退出了前厅。
出了庄子,他站在门口微微驻足,似乎在思索些什么。
随即敛了心神,翻身上马,狠狠一抖缰绳,带着随从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