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除夕的这场大雪过后，日子便插上了翅膀，飞快地向前划去。
转眼间，冬雪消融，残冰化尽，暖风吹绿了京郊的万木。
二月底的小汤山，积雪已化了大半。
庄子后山坡上的枯草根下，已经冒出星星点点的嫩绿芽尖，几株早开的山杏在墙角探出粉白的花苞，被料峭的春风吹得微微颤动。
佟舒宁坐在向阳的廊下晒太阳，腿上搭着条软绒毯，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杏仁露。
虎子趴在她脚边，懒洋洋地甩着尾巴，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里追着蝴蝶扑腾的小黑和大黄，没趣地打了个哈欠，重新把脑袋枕回爪子上。
李嬷嬷从外头进来，拍了拍斗篷上的微尘，接过青黛递来的热茶连灌两口，便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坐下，压低声音道：“格格，老奴真见着纯亲王了。”
“见着了？”佟舒宁放下瓷盏，“怎么说？”
今年正月，宫里那位幼冲的七阿哥隆禧刚被封了纯亲王。
按理说这位小王爷该安安稳稳留在宫里读书习武，可前阵子紫禁城里闹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风波。
高淑宁早听底下宫女碎嘴嚼过舌根。
从前隆禧只是个不受重视又常年病弱的小阿哥，虽有人动心思，可谁也不敢担风险。
这一封了亲王，分量彻底变了。
那是正经的超品爵位，有俸禄、有属官、有赐第，出宫开府是指日可待的事。
后宫里那些眼巴巴想翻身的宫女，心思顿时活泛起来。
更何况隆禧今年已满十四，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便借着奉茶添炭的空当往跟前凑，甚至大着胆子往人身上贴，吓得那久不见外人的小王爷险些从椅上跌下来。
隆禧性子绵软，头一回忍了，第二回躲了，第三回终于黑了脸把人撵出去。
可越是这般好性子，底下人越觉着好拿捏，背地里的做派越发没规矩。、
隆禧被搅得烦不胜烦，索性去乾清宫跟康熙求了个恩典，只说身子沉重想出宫躲清静。
康熙对这个幼弟本就怜惜，见他咳喘不休、形容憔悴，大笔一挥，便准他来小汤山休养。
只是这时候小汤山又没有行宫，佟舒宁也不知为何，康熙让他来了小汤山。
既然成了邻居，佟家庄子自然不能装聋作哑，这才有了李嬷嬷今早这趟送礼问安之行。
“老奴到了别院门前递上名帖，原想着顶多出来个领头太监应付两句。谁知里头竟出来位管事太监，客客气气将老奴迎进了暖阁，说是王爷亲自吩咐的。”
佟舒宁微微挑眉：“王爷知道你要去？”
“可不是嘛。”李嬷嬷也是一脸稀奇，“老奴琢磨着，怕是王爷打听了咱们庄子上的事。毕竟您以前身子也不太好。王爷兴许是想取取经？”
旁边打络子的赵嬷嬷停下竹签，赞同地叹道：“可不是嘛，谁不想把命保住？”
“那王爷身子究竟如何？”佟舒宁问。
李嬷嬷面上的笑意敛了去，叹息着摇了摇头：“老奴瞧着……竟同格格您前两年的模样差不离。”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沉默了。
廊下一时静了下来。
“瘦得一把骨头，手腕细得跟芦苇秆似的，走几步路就喘得接不上气，说话声音比蚊子哼还细。”李嬷嬷唏嘘不已，“端坐在椅上倒是一板一眼，半点不失皇家体统，可那眼底下的青灰和精气神……唉，老奴瞧着悬，怕不是个长寿的相。”
赵嬷嬷闻言，下意识抬眼打量自家的格格。
想当年大格格也是这般半只脚踏在鬼门关里。
可如今再看，佟舒宁斜倚在软垫上，暖融融的春光穿过杏花树梢洒了她一身。
那张小脸褪了大半的病气，眉眼也比往日舒展清亮了几分，身段也渐渐丰腴，虽比不得寻常人那般康健，但也没有了早夭的苗头。
“老奴也没敢多说别的，”李嬷嬷接着道，“只捡了些寻常养生的由头，说庄子上果蔬新鲜、平日多在日头底下走动走动。王爷听得极认真，走时还特意让内侍捧了个锦盒，说是给格格的回礼。”
“还有回礼？”
“是一支白玉兰花簪子，水头极润，雕工一眼瞧着就是内造的御品。”李嬷嬷笑道，“这位小王爷年纪虽轻，礼数上却滴水不漏。”
“左右是邻里，安心养着便是。”佟舒宁抿了一口杏仁露，“在小汤山住些时日，兴许也能缓过来两分。”
李嬷嬷正要接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碎石路上风声骤起，阿蘅一身玄色束袖短打，腰系皮带，长发利落地高束在脑后，大步迈进月亮门。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庄上干粗活的壮硕婆子，手里粗麻绳拉得绷直，一左一右死死反剪着两个灰头土脸的男人。
那两人穿着京郊常见的粗布短褐，头顶拉得极低的破毡帽已被打落在地，身上沾满了枯草泥屑，嘴角带血，显然刚吃过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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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格！”阿蘅大步走到廊下，单膝跪地，“奴婢在庄子外头抓到了两个贼人！”
佟舒宁手里的碗微微一顿，“贼人？”
“是。”阿蘅眉飞色舞，指着那两人道，“这两日奴婢在庄子外头的林子里转悠，就觉着哪哪都不对劲。今儿个奴婢特意埋伏了一早上，果然逮着了！”
佟舒宁放下碗，目光落在那两个被押着的男人身上。
寻常盗贼被擒，或是吓得哭爹喊娘，或是拼死挣扎狡辩，可眼前这二人被粗绳捆着，虽被阿蘅卸了下巴脱了力，眼神却冷冽如冰，身形下意识紧绷防备，半声痛呼也无。
“搜过身了？”佟舒宁问。
“搜过了，”阿蘅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递上一块硬物，“没带利刃，只搜出两柄精巧的短匕和火折子。奴婢瞧这步态和警惕劲儿，根本不是贼人，倒像是行伍里探路的……斥候。”
佟舒宁的眉头微微蹙起。
私人豢养斥候乃是死罪，等闲门户连听都没听过。
在这京郊地界能派出这等探子的，要么是八旗哪个王府暗卫，要么……就是宫里出来的暗桩。
佟舒宁心里警铃大作：自己这是拿了什么剧本？
怎么在庄子里养老还能碰上这种高危悬疑副本？！
他们鬼鬼祟祟摸到这里，到底是冲着她，还是冲着那位纯亲王？
“别惊动外头庄户。”佟舒宁略作思忖，果断吩咐，“先把人押去后院地窖绑结实了，堵上嘴好生看守，莫要苛待，更别让他们寻了短见。晚些时候派得力家丁快马送回佟府，交由阿玛处置。”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便宜爹，甩锅才是保命第一要义！
阿蘅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单手拎起一个，同粗使婆子一道将人迅速押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