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至半酣，康熙忽地开口：“曹寅。”
席上正微垂眉目、从容执壶的曹寅闻声微肃，随即起步上前，衣袂垂落，屈膝一礼：“奴才在。”
“朕记得，你如今还是蓝翎侍卫？”
“回皇上，正是。”
康熙姿态随意地摆了摆手：“从明日起，升你为三等侍卫，仍领乾清门行走。”
满殿的目光呼啦一下挤了过来。
蓝翎侍卫直接拔到三等侍卫，虽不算破格天恩，可在御前当差的都知道，这是真正进了皇上眼里、踏上了通天梯。
曹寅脸上未见半分得色，依旧从容端方地叩首谢恩，微垂的长睫遮住了眼底的锋芒。
康熙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自己要抬举一个人，不需要任何理由。
亥时三刻，大宴散去。
大臣们如蒙大赦般鱼贯而出，一跨出乾清门，脸上强撑的笑容便瞬间垮了下来，没入漫天呼啸的风雪中。
康熙并未回正殿休息，而是带着曹寅径直去了侧殿的小暖阁。
梁九功极有眼色地领着太监们退到门外，顺手拉上了厚重的锦帘。
阁内一盆兽首铜炉里吐着猩红的炭火，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黄酒的醇香。
康熙靠在引枕上，看了他一眼：“冷不冷。”
“……不冷。”
“你鼻尖红了。”
“风的毛病，宿疾。”
“骗鬼。”康熙把一盏酒推过去，“喝。”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灯下，先不谈事，先喝酒。
这是多年的默契，未谈公事之前，先以兄弟伴读的身份润润嗓子，免得待会儿一开口全是算计，恶心的喝不下去。
酒过了两巡，康熙转动着手中的玉杯，懒懒地问：“前线战况到底如何了？”
其实战况这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八百里加急天天送到御案上，他一个字一个字都读过。
他只是想听听其他人的说法。
曹寅放下酒杯，斟酌着答道：“回皇上，岳乐将军卡死了赣东要道，吴贼向东的势头已被遏制；西安伏击斩首三千，士气正盛。只是……汉中失守，粮道吃紧，户部恐怕有些支应不暇。”
“只要没溃败，银子就不是问题。”康熙冷嗤一声，眸色微深，“朕已传谕，明年的八旗选秀一律停办。省下一笔内帑充作前线军饷，也省得朝中勋贵心思浮动。”
曹寅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取消大选，既省了内务府大笔银两，又能向天下表明皇上紧缩宫闱、与前线将士同甘共苦的姿态，更能顺带打压一下那些想送和不想送女儿进宫的勋贵们。
“选秀能停，但尚家的事不能拖。”康熙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扣了扣，压低了声音，“朕打算将尚之隆的长女，指给隆禧做嫡福晋。”
曹寅一听便知道这步棋下的妙。
谁都知道隆禧活不久，可正是如此，这招棋才叫绝狠。
只要那尚氏女嫁过来，将来一旦诞下麟儿，那孩子便是铁打的亲王。
尚之隆是个聪明人，这份泼天的富贵与饵料，他咽也得咽，不咽也得咽。
他谨慎地说：“皇上给足了诚意。如此一来，广东那边便投鼠忌器，断不敢轻举妄动。”
康熙冷笑：“隆禧是朕的亲弟弟，朕把亲弟弟的终身都押在棋盘上了，朝堂上那些老东西若还敢推三阻四，朕便扒了他们的皮。”
借着赐婚的话头，暖阁里的气氛稍稍松泛了些。
康熙斜睨了曹寅一眼，嘴角带着几分打趣：“说到赐婚……曹寅，你今年也十五了，挑了人家没有？可有看上的姑娘，朕替你做主。”
曹寅难得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窘迫，苦笑道：“皇上快别取笑奴才了。奴才成日在宫里当差，见得最多的就是侍卫处那帮糙汉。奴才的额娘是暗地里托人相看过，可奴才……私心里总觉得，若要成亲，总得找个合心意的，有几分真心相待才好。”
他隐约察觉到皇上近来情绪的微异，更清楚皇上因何如此，故而特意提到真心二字。
果不其然，康熙得意地哼笑了一声。
然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笑了。
就顺势把杯里的酒喝了，借这个动作把那点笑意盖掉。
真心？
旁人求真心，是求同舟共济；可帝王求真心，就像是在深渊边上伸手摘花，稍不留神就是万劫不复。
他原以为，断了书信、免了选秀，再批她一句“安心将养”，便算是全了体面，也守住了彼此的防线。
可此刻听曹寅提起真心二字，康熙那颗被权力包裹的心，到底还是被狠狠戳了一下。
他想起信纸上那些俏皮又不失灵动的文字，想起她在马背上那惊慌失措却又清澈见底的眼神。
在这个人人对他心怀鬼胎、步步设防的紫禁城里，唯独她，曾越过皇权，将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去对话。
如今这天下即将迎来大乱后的重塑，而他胜券在握。
既是如此，自己凭什么不能兼得那一份世间最干净的真心？
借着几分翻涌的酒意，康熙闭了闭眼，漫不经心地敲着炕几：“小汤山一带的营马草场和西山北营，近来换防当差可还经心？吴三桂檄文传得沸沸扬扬，京畿北面的防备不能有半点纰漏。”
曹寅闻弦歌而知雅意，“回皇上，三月初正是北营兵马交接之时。小汤山一带庄田错杂，营马草场又与几家勋贵的温泉私庄犬牙交错，确是容易出岔子的地方。奴才家在小汤山也有一处旧庄子，向来归属北郊巡检汛地。若要整肃北营军纪，倒确实少不得仔细走访一趟。”
康熙缓缓转动着空了的玉杯，指节微微叩击桌面。
这微服出宫的借口，君臣二人心照不宣地便敲定了。
片刻后，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响起：“到时候，让前锋营挑十个嘴严的便衣跟着。走后山小路，不必声张。”
“奴才遵旨。”
曹寅垂首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
暖阁的门一开，风雪灌进来，把那盏灯吹得狠狠伏低，影子在墙上猛地一长，又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