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在窗前又站了片刻，把那一角窗扇轻轻推回、扣死。
等他转过身时，那张年轻的脸上已经重新扣稳了皇帝的面具。
他回到脚踏上坐下，声音也恢复了往常请完安讨巧的调子：“方才是孙儿妄言，劳烦皇玛嬷担待。京畿已布防妥当：前锋营、护军营全线换防，九门封锁盘查，城防营的腰牌只进不出。”
孝庄端详了他半晌，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话锋陡转：“前朝的事你自有主张。那佟家呢？你前头刚抬了佟国纲进内廷，又让佟国维在御前当差，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你是嫌满人手伸得太长，拿佟家当石头去挡人家的眼。
可如今三藩乱了，满汉正犯忌讳。你既想用佟家替你办差，又防着他们不敢给实权。后宫你又时常跟那大格格书信往来。皇帝，你若是真想笼络佟家，抬她进宫封个妃，比你写一百封信都顶用。”
孝庄目光如炬，直直刺向他：“你迟迟不接她进宫，是在防着佟家借后妃弄权，还是……舍不得把那丫头推进这深宫火坑里？”
康熙指节在脚踏上轻轻一叩。
方才还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那口气，忽然撞上了孝庄这句笑吟吟的问，没能硬生生咽回来。
随即他抬眼冷笑道：“皇玛嬷这话问得蹊跷。佟家如今手里捏着京营的差事，若此时再把佟国纲的嫡女迎进宫、封高位，落在那些人眼里，成什么了？佟家是要做朝廷的肱股，还是要做第二个鳌拜？”
他迎着孝庄的视线，寸步不让，反唇相讥：“朕若真把她接进宫，后宫里多了一张嘴争风吃醋，佟家在前朝就多了一双眼睛打探圣意。皇玛嬷久居深宫，难道还不明白这当中的轻重？”
孝庄静静听着，嘴角却泛起一丝洞若观火的淡笑。
“皇帝，你这张嘴，前朝那一套大道理倒是搬得一套又一套。哀家只问你一句。你对那丫头，当真半点私心都没有？”
“没有。”
康熙回答得极快，快得几乎没有半点迟疑，“不过是写几封信解闷罢了。满朝文武都在同朕演戏，后宫女人见着朕就想着争宠，表妹不知道前朝的凶险，也不贪图宫里的富贵。孙儿……不过是觉得同她说话，不累。”
“不累……”
孝庄将这两个字在舌尖反复碾磨了一遍，“皇帝，当年先帝瞧见董鄂氏的时候，也是这么同哀家说的，说满宫上下，只有同她在一处才觉着舒坦不累。只是他的不累是过程，结果却是为了争权。你呢？”
见康熙不肯再说，孝庄也没了继续追问的兴致，她摆了摆手：“你去忙你的吧。”
康熙迈出慈宁宫门槛的那一刻，漫天的彤云沉沉压在宫墙头顶，零星的雪屑打着旋儿落下来，冰凉刺骨。
梁九功连忙撑开一把青绸油纸伞迎上前：“皇上，雪紧了，起驾回乾清宫吧？”
康熙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立在汉白玉台阶上，任由刺骨的寒风灌进明黄的龙袍大氅，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私心？
他自然有。
他太清楚这紫禁城是个什么销金噬血的泥潭，多干净的人陷进来，过不了三年五载，都会变成满身算计的厉鬼。
他舍不得那份难得的干净，更怕自己亲手将它揉碎碾脏。
可若说放手，放她嫁去旁人家相夫教子？
只要一动这个念头，心底的戾气便横冲直撞。
既然进不得退不得，那就远远搁在眼前、划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占着。
这世上，本就该由他说了算。
~
康熙十二年的除夕，紫禁城笼罩在一股极为诡异的喜庆里。
外头三藩叛乱的战火已经烧进了湖广与赣西，但宫里的年却非过不可。
若是连除夕大宴都免了，岂不是坐实了朝廷虚怯、军心动摇？
内务府早半个月就得了传谕：一切饮宴照旧，绝不得以军兴而有所减省，免得叫外贼和京里的有心人看了笑话。
于是，乾清宫内金瓯永固，九龙吐水的大明烛照得大殿如昼。
上好的鹿肉、热气腾腾的饽饽、密渍的金橘与高高的奶皮子塔堆满了长案。
可坐在下首的宗室王公、满汉大臣们，嘴里嚼着珍馐，脸上的褶子却拧得比苦瓜还难看。
高兴？
前线军报一日三飞，双方僵持在咽喉要道上，胜负尚未分明。
这时候要是笑得太欢，指不定御史明儿就参一本幸灾乐祸、罔顾国难。
不高兴？
今儿是除夕，上头九五之尊高坐龙椅，谁敢摆出一张哭丧脸给皇帝添堵？
于是满殿的王公大臣们，只能把脸上的肌肉强行拉扯成一种极其奇特的模样。
嘴角微微上扬，眉梢却往下耷拉，活像一群被人捏住了腮帮子的蛤蟆。
康熙高坐在御座上，指尖捏着一只錾金斗彩酒杯，慢悠悠地小口呷着。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满堂神色扭曲的臣工，眼底深处悄然盘旋起一丝极淡却极恶趣味的快活。
康熙毕竟有孝庄坐镇，龙椅底下垫着的那点虚，平日里倒还压得住。可到底年少登基，前有强藩割据，后有旧贵把持，他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急于向天下证明自己的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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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他这个当皇帝的寝食难安，这帮老狐狸倒想踏踏实实过个好年？
看着这帮平日里在朝堂上唇枪舌剑的臣子们此刻憋得面色发紫，康熙只觉得胸口那股郁结已久的浊气都顺畅了不少。
大家一起悬着心受罪，这才叫君臣同乐。
康熙的目光在阶下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下首的隆禧身上。
隆禧是他的七弟，今年才十四岁，生得眉清目秀，可惜脸色苍白得像抹了一层薄灰。
他坐在席间，脊背挺得笔直，可端着酒杯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康熙知道，这不是紧张，是他体虚。
太医早有定论，隆禧是先天不足，心肺皆有旧疾，能活到成年已是万幸。
康熙的视线在他身上稍作停顿，随即移向不远处的额驸尚之隆。
他是平南王尚可喜的第八子，因容貌俊美，被尚家拉出来尚了和顺公主。
如今平南王远在广东，就算嫡长子尚之信死了，前头还有六个哥哥，他是绝无可能越过家中的兄长去继承广东的军权家业。
尚之隆心知肚明自己的退路只有朝廷，自己又与公主琴瑟和鸣，立场自然紧紧靠向朝廷。
可眼下吴三桂起兵、耿精忠响应，尚家在广东举棋不定，他坐在京里也是如坐针毡，生怕朝廷一道旨意下来将他拿问下狱。
康熙冷眼瞧着尚之隆那紧绷的下巴，心中冷笑。
光要忠心还不够，得给这颗棋子套上一道解不开的死结才行。
他就这样一个个的看过去，一个个的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