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功暗自叫苦不迭。
顺治爷那会儿宫里闹巫蛊，不知掉了多少颗脑袋、抄了多少勋贵家底。
如今这要命的脏东西居然撞在佟家门里，还偏偏叫他撞了个正着！
早知道今日会撞上这等要命的事，他宁可称病在床上躺着，也不来给大格格献这份殷勤。
觉罗氏接过那布偶，又盯着那张黄纸上的字，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狰狞的怒意。
“赫舍里氏……”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环佩叮当声，赫舍里氏一身石榴红妆花缎旗装，带着几分盛气凌人快步踏进门槛：“大嫂！你这是唱的哪出戏，平白由着奴才搜我的院子……”
话音戛然而止。
赫舍里氏一眼瞧见了正厅中央站着的深蓝太监袍，又看见了那婆子手里的布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梁……梁公公？！”
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又强行稳住身形，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梁公公怎么来了？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
梁九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对着那婆子问，“确实是从二福晋的房里搜出来的？”
婆子义愤填膺道，“回公公，老奴同七八个丫鬟婆子亲眼翻出来的，千真万确！”
赫舍里氏的双腿开始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梁九功心里直骂晦气，面上却点点头，朝觉罗氏拱了拱手：“福晋，此事关乎重大，奴才既然亲眼所见，便断不敢隐瞒不报，自当如实回禀皇上。”
说完，他半刻也不愿多留，带着人疾步离了佟府。
直到那抹深蓝色的太监服彻底看不见了，觉罗氏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的落在赫舍里氏脸上，“弟妹，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赫舍里氏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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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舒宁是在事情尘埃落定后才听说的。
彼时她刚喝完药，正歪在暖阁的临窗大炕上看话本子。
秋日的阳光透过新糊的竹篾窗纱，在青砖地上投下细密的光影，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药香和茶香。
素绢坐在脚踏上绣帕子，翠微蹲在廊下给狸花猫添水，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檐下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不多时，翠微掀帘进屋，一边拍着衣裳一边忍不住嘀咕：“二福晋平日瞧着精明，怎就敢行这等厌胜巫蛊之事？当真教人后背发凉……”
佟舒宁翻书页的手一顿。
“什么巫蛊？”
翠微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捂住嘴巴，求救似的看向素绢。
素绢放下针线，叹了口气，知道瞒不住了，便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了。
原来赫舍里氏被送进家庙那日，觉罗氏便下了封口令，不许任何人传到佟舒宁耳朵里。
可翠微嘴快，到底没守住。
佟舒宁听完，手里的书册不知不觉滑落在膝上。
她没想到自己这边装了病，那边竟然真的有人在咒自己。
这也太巧了。
佟舒宁想起赫舍里氏平日里对自己阴阳怪气的模样，心里仍有些发寒。
她原以为，赫舍里氏不过是看不上她这个病秧子，顶多嘴上占些便宜罢了。
却没想到，自己身子才刚好了一些，对方便下了这样的杀招。
“系统。”佟舒宁在心里唤了一声，“这世上……真的有巫蛊这回事吗？”
系统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谨慎：“本世界的灵异元素可能性不大，但我是外来户，对这个世界底层规则的了解有限，不敢打保票。”
佟舒宁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
她前世看过的那些中式恐怖片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
床底下突然出现的绣花鞋、深夜镜子里多出的倒影、墙角莫名其妙的水渍……她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环顾四周。
暖阁里阳光正好，窗明几净，墙角的多宝架上摆着她从香山带回来的几块石头，案上的青瓷瓶里插着新折的桂花，一切都是寻常安稳的模样。
可那份安稳，忽然就变得脆弱了。
她想起古人讲究聚阳，卧室都建得不大。
不只是宫里，佟府上下的卧房也都很小，进了门便是一目了然，连藏个柜子都嫌拥挤。
所以她白日里总喜欢待在暖阁，或是西次间的书房里。
这两处都比卧房敞亮，窗户开得大，阳光能直直地照进来，照得满室亮堂堂的，连影子都无处躲藏。
她从前只当是规制如此，如今才琢磨出些别的道理来。
说到底，还是柴不够。
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是生活中最重要的日常用品。
屋子越大，冬天越费柴火。
她曾听赵嬷嬷念叨过，现在跟康熙初年比起来，京城的木柴价格涨了好几成，连宫里都要省着用。
若是谁家，想要大修园子，木头都成了昂贵的支出。
前朝那些巍峨宏阔的宫殿，动辄七八丈高的梁柱，如今哪里还寻得到那样粗的木材？
思绪一跑远，心里的那点寒意便散了些。
可翠微接下来的话，又把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奴婢听王妈妈说，二太太进家庙那日，哭得可惨了。要我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害了您，就活该进家庙！如今隆科多少爷和二格格落到了咱们福晋手里教养，看她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佟舒宁微微蹙眉。
翠微虽说忠心可嘉，可到底不够稳妥。
还是得多历练才是。
她看向素绢，有意考她：“你觉得，额娘会如何待二妹妹和隆科多？”
素绢略一思索，便道：“福晋是厚道人，自然不会苛待两个小主子。只是……二福晋做出这样的事，小主子们在福晋跟前，总要低一头的。”
“还有呢？”
素绢沉吟片刻，又道：“我听赵嬷嬷说，福晋已经向两位老爷承诺，下下次大选会送二格格进宫，那便一定会好生教导她。二格格若是教得好了，日后进了宫，也能帮衬咱们大爷。包括隆科多少爷和法海少爷也是，这对福晋来说，并没有什么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