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庄子上的日子过得平静而缓慢。
只是这份平静，很快便被打破了。
起因是鄂伦岱的几个朋友来了。
说起来也怪，鄂伦岱在京城里也算是个纨绔子弟，平日里狐朋狗友不少。
可自从他跟佟国纲大吵一架、砸了书房之后，那些朋友便仿佛集体失忆了一般，再没人上门来找他。
佟舒宁起初觉得奇怪，后来听赵嬷嬷解释才明白。
那些贵族子弟不是不想来，而是不敢来。
鄂伦岱忽然被送到香山来避暑，又恰好是在他跟阿玛吵架之后，难免会让人猜测。
那些贵族子弟们，虽然跟鄂伦岱交好，可也会被家里人警告一番，省的 惹佟国纲不快。
可康熙一来，情况就不同了。
皇上都亲自来庄子上找鄂伦岱打猎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皇上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说明鄂伦岱还是皇上跟前的表弟。
于是，那些观望的朋友们，便纷纷找上门来了。
佟舒宁心里叹了口气。
这京城的圈子，真是处处都是人情世故。
鄂伦岱从朋友们那里得知一些京城的近况后，也会来和佟舒宁说来解闷，其中就包括佟国纲与佟国维的动向。
一日，鄂伦岱说完了消息，一溜烟的又跑出去玩了。
赵嬷嬷却若有所思的走到佟舒宁身边，低声道：“格格，老奴觉着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老爷……怕是想给格格找婆家了。”赵嬷嬷掰着指头细数，桩桩件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佟舒宁听完，只觉得荒谬。
她身体才好了一点点，按府医的说法，能活到三十岁已是万幸。
佟国纲竟连这几年都等不得？
“我不想嫁人。”她说。
赵嬷嬷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道：“格格，老奴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佟舒宁抬眼看着她：“嬷嬷请说。”
赵嬷嬷咬了咬牙，索性把话挑明了：“福晋不叫格格出嫁，原是为保命要紧。可老奴在同府这些年，也瞧出来了。福晋是真舍不下格格。您若走了，她身边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夜里都睡不踏实。这层意思，福晋自己不好说，老奴却得提醒格格一声：福晋的阻拦，不全是为理，也为情。”
佟舒宁没有反驳。
她知道赵嬷嬷说的是实话。
觉罗氏对她的关爱是真的，可那份爱里，也确实掺杂了一些不舍与依赖。
额娘怕自己吃苦，也怕自己离开后，这偌大的佟府后宅，便只剩下她一个人冷冷清清地熬日子。
可佟舒宁不在乎。
论迹不论心。
觉罗氏给了她能给的一切。
在这个时代，能有这样一个母亲，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至于觉罗氏是不是真的自私，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格格，”赵嬷嬷见她神色平静，有些急了，“要不，派人回去问问福晋？这事儿，总得有个章程才是。”
佟舒宁点了点头，把青黛派了出去。
翠微已经进了宫，没个几天回不来，素娟在府里守着，李嬷嬷也在府里。
细数下来，她没有太多忠心的人可用。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佟舒宁毕竟前十年都身体差的不行，前途未定。
下人只是投胎不好，却不是傻子，能被短期利诱的人，就可以轻易出卖她。
所以佟舒宁这里自然宁缺毋滥。
然而，还没等青黛回来，觉罗氏便派了王妈妈来。
王妈妈先仔细打量了佟舒宁的气色，见她脸颊上有了血色，才试探着口风，问她关于嫁人的想法。
见她确实还是不想嫁人，便道，“格格，福晋让老奴来传句话。请格格赶紧装病。”
“装病？”
“是。”王妈妈面色凝重，“自从您到庄子来了后，老爷便打听了好些人家。福晋说，再不拦着，怕是等格格回府，亲事都要暗地里定下了。
佟舒宁沉默了。
现在大选刚过，她这个刚刚免选的人自然不能公开订婚，必须得像皇上申请，请求自行婚嫁才行。
“阿玛……怎么这么急？”她问。
王妈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老爷许是看您身子骨好了，这才动了心思。福晋的意思是，您若再生一场病，哪怕只是装出来的，老爷一看，哟，又病倒了，那跟从前有什么区别？自然也就不着急了。”
佟舒宁听完，仔细想了想，也没想到其他理由，便只能觉得佟国纲真是盐吃多了。
觉罗氏并不知道康熙来庄子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佟舒宁等人也不知道康熙那日的行为颇有些不同寻常。
唯有知道事情全貌的曹寅、梁九功还有，通过庄子上的下人知道的佟国纲和佟国维几人，才能揣摩几分康熙的心思。
佟国纲和佟国维是什么想法呢？
这俩娘舅太了解康熙了。
如果皇上对佟舒宁没有兴趣，是不会亲自带着她回庄子的。
他狠心起来，才不会管一个表妹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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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妃出身博尔济特氏，是皇上的表姑。
太皇太后曾表态多次，可皇上就是不去慧妃宫里。
甚至佟国维还暗地里猜测过，慧妃的急病，可能就是皇上故意不管，甚至有可能就是他示意的。
如果说第一件事，佟国维还算坐得住，第二件事就肯定坐不住了。
皇上的西洋学学得很深入，整个紫禁城能跟他讨论的只有南怀仁等洋人。
现在，又多了一个佟舒宁。
佟国纲都不知道，这个女儿喜欢读书，竟然喜欢到西洋学都能自学成才。
虽说皇上对她的喜欢，不至于让皇上违背亲口免选的承诺，而让她立刻进宫。
但倘若她跟佟舒安之间有一个要进宫，皇上绝对会选佟舒宁。
佟国维自然想让佟舒安进宫。
佟国纲则觉得，佟舒宁的身体比佟舒安差得多，未必能够生育。
而且佟舒安自小就接受各种为进宫准备的训练，佟舒宁除了读书以外，连管家都不会。
所以，佟家兄弟就打算趁皇上现在感情不深的时候，赶紧把佟舒宁嫁出去。
佟舒宁并不清楚这些背后的算计，只觉得佟国纲这番好意，实在令人心烦。
送走王妈妈后，她靠回床头，望着帐顶发了会儿呆。
她不想算计，生活却立刻推着她走向算计。
看来，目前只能对不住那个小侍卫，日后再补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