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佟舒宁睡得正沉，忽然被赵嬷嬷叫醒。
原是时辰到了，她该上场演戏了。
忽然，赵嬷嬷发出一声惊叫：“格格！格格您怎么了！”
那声音尖锐而慌乱，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院子里很快便亮起了灯，脚步声、说话声此起彼伏，整座院子都被惊动了。
待到小丫头煮好了安神汤后，赵嬷嬷接过碗，在床沿坐下，轻声唤道：“格格，喝口汤吧，喝了就好了。”
佟舒宁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看着那碗褐色的汤汁，心里直犯恶心。
这汤里不知掺了多少朱砂、雄黄之类的东西。
虽说有系统的能量在，哪怕是鹤顶红都毒不死她，可苦味自己还是能清晰感受到的。
她可怜巴巴的望向赵嬷嬷，“嬷嬷，只是演戏，没必要真的喝吧。”
可赵嬷嬷的目光殷切而担忧，“格格，您睡到一半被叫醒，精神气不好，得喝点汤补补。”
佟舒宁无法拒绝一个真心关心自己的人，只能接过碗，一饮而尽。
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安神汤的药效很快便上来了，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整个人像是被一团浓雾包裹住，沉沉地坠入黑暗之中。
次日夜里，守夜的是青黛。
青黛同样知道佟舒宁跟赵嬷嬷的计划，但她今天不打算叫醒佟舒宁。
不过这也是三人商量好的。
佟舒宁身子不好，要是每天睡到半夜都被叫醒，只怕真的会伤了元气。
因此赵嬷嬷打算隔几天叫一次她，既能拖延时间，又不至于真的把身体拖垮。
此时，青黛坐在床前的绣墩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忽然听见床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便看见佟舒宁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格格？”青黛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您今天怎么装……”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青黛的心猛地一沉，扑到床前，发现佟舒宁还是没什么反应。
“格格！”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而慌乱，“来人！快来人！格格魇着了！”
院子里再次亮起了灯。
赵嬷嬷第一个冲进来，看见佟舒宁的样子，顿住一愣，随即意识到不对，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快去煮安神汤！”
佟舒宁闭着眼躺在床上，听着周围嘈杂的声音，心里有点尴尬。
虽然还没有找到合适的附身人选，但系统表示可以先分割灵魂。
谁让康熙来了一趟，就把那还差点的能量补齐了呢。
她想着也是，装病还不如真病呢，起码还省了一笔长期维持身体的能量。
所以刚刚分割完灵魂的她，又减去了一些维持身体的能量，自然看起来十分憔悴。
“格格，您感觉怎么样？”赵嬷嬷的声音发颤，眼眶通红，“您别吓老奴……”
佟舒宁这才缓缓睁开眼，“嬷嬷……我……我梦见我摔下马了……”
她不太会演戏，心里紧张得要命，生怕被看穿，声音也有些发虚，连她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
可赵嬷嬷却像是被这话刺痛了一般，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是嬷嬷不好，是嬷嬷不该让格格去林子里冒险……”
青黛也在一旁抹眼泪，连声自责：“是奴婢不好，奴婢不该让那个侍卫去牵马的……”
佟舒宁望着她们真情流露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张了张嘴，却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
庄子上没有大夫。
赵嬷嬷派人连夜下山，一开城门便进了佟府，将给佟舒宁看病多年的府医请了来。
府医姓刘，五十多岁，在佟府待了二十几年，最了解佟舒宁的身子。
他诊了脉，又细细问了这几日的饮食睡眠，眉头越皱越紧。
“格格这是受了惊吓，又着了风寒，气血翻涌，以致心神不宁。”刘府医捻着胡须，斟酌着开了一副药方，“先吃几剂看看，若是夜里还是梦魇，再换方子。”
赵嬷嬷接过药方，连连点头，亲自去煎药。
可药喝了几次，佟舒宁到了夜里还是会梦魇。
鄂伦岱急得团团转，指着刘府医的鼻子骂：“你到底行不行啊？要是治不好，趁早说，我好去求阿玛换个有本事的来！”
刘府医被他骂得面红耳赤，却也不敢反驳，只连连拱手：“大爷息怒，老朽再换一副方子……”
“换换换，你就会换方子！”鄂伦岱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块石子，烦躁地抓了抓脑袋，“真是麻烦死了！”
赵嬷嬷劝道：“大爷，格格的身子经不起折腾，还是回府吧。快立秋了，山上夜里凉，不适合养病。”
鄂伦岱皱着眉头想了会儿，最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行行，回府回府！在这儿待着也憋屈！赶紧收拾，明天一早就走！”
又熬了一夜，第四天一早，佟舒宁等人便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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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在山道上，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佟舒宁靠在青黛肩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
赵嬷嬷坐在对面，心里后悔得要命。
若不是她出的那个馊主意，让格格装病，怎么会招来小人？
格格的身子好不容易养好了一些，这一折腾，又回到了从前。
佟舒宁一睁开眼，便看见赵嬷嬷那副自责的模样，心里也很纠结。
只好伸出手，轻轻握住赵嬷嬷的手，安慰道，“嬷嬷，我没事的。您别担心。”
赵嬷嬷连连点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为了让佟舒宁路上能舒服点，不过三个时辰的路，马车从天刚亮愣是驾到了天黑，才在佟府后院的角门前。
佟舒宁被青黛搀下车，脚刚落地，便看见觉罗氏站在二门处，身后只跟着王妈妈一人。
暮色里，觉罗氏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眼下一片青灰，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却死死锁在她身上。
“额娘。”佟舒宁努力快步上前，却被更快上前的觉罗氏紧紧攥住了手。
觉罗氏的手在发抖。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扶着佟舒宁，上了软轿后，也跟着上了另一个轿子，前往后院。
进了暖阁，赵嬷嬷将佟舒宁安置在临窗的炕上。
觉罗氏坐在床沿，看着女儿苍白的脸，手指仍在发抖。
佟舒宁察觉得到，她虚弱地回握了一下母亲的手，轻声道：“额娘，我没事。”
可觉罗氏竟罕见的没接话，只替她掖了掖被角，起身吩咐赵嬷嬷：“好生照看着，夜里惊醒就喂一剂安神汤。”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佟舒宁望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帘外，心里沉甸甸的。
她从未见过觉罗氏这副模样。
那种隐忍的愤怒，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在胸腔里，随时都会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