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御帐,康熙正坐在案后批折子,见她进来,放下朱笔,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满意笑意:“表妹辛苦了。朕听说,方才的场面你应付得很好。”
佟舒宁自顾自在他怀里坐下,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胸膛,“你少在这儿卖乖。大清早拿那等冠冕堂皇的话把两位姑母架过来,也不怕姑母们背地里骂你折腾人。”
康熙体热,他这里室内的温度要比自己那里更低些。
之前康熙还会在她来之前多放几个炭盆,但佟舒宁其实不喜欢这种热空气的感觉。
她自己那里是没办法。
折腾了几回,然后慢慢两人的相处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而且……看他变脸,可有趣的很了。
佟舒宁支着小巧的下巴,一双杏眼眨巴眨巴地瞅着康熙。
只见这男人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抹薄红,喉结微微滚了滚,偏偏俊脸还要绷得一本正经,佯装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副又正经又忍耐的小表情,简直百看不厌。
真的绝了。
这个男人明明是个花心鬼,宫里有那么多嫔妃,可怎么自己一逗,就能展现出那样纯情的模样?
故意演给自己看的吗?
想到这里,佟舒宁的情绪不免又低落了下去。
心底那一丝因温存而泛起的浅淡甜意,在这一瞬间被一股尖锐的清醒绞得稀碎。
她不可否认自己对他有好感,可封建帝王向来是天生身心分离的高手。
就算高淑宁说他这些年,从没有在宫妃那里留宿又如何?
怀孕的乌雅氏总不是假的。
曾经还没动心的时候,佟舒宁嘴巴也利索,什么我性子善妒,见不得皇上身边有别人,这些话随口就来,肆无忌惮。
可如今却是半个字也不愿说了。
说了有什么意义呢?
他自己若是不想改,除了把自个儿变成疯妇,还能改变什么?
但佟舒宁心里又有点不甘心。
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康熙那些不是作伪的温柔、那些事无巨细的偏私与克制。
所以她本能地想竖起心防,以退为进。
努力只把他当金主,当靠山,不去计较两人那些事。
若婚后他真能守住诺言,她再慢慢卸下心防。
若他做不到,她至少守住了自己的心,在这深宫里也能立于不败之地。
心绪一沉,佟舒宁原本缠在康熙颈侧的手臂便不自觉地松了力道,连身子也从原本依恋的瘫软,悄悄绷起了一层拒人千里的僵硬。
怀里人细微的转变,康熙又怎会感觉不到?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好端端地玩闹着,这小丫头便会突然像被抽去了魂魄一般,明明人还在他怀里,眼神却空茫冰冷至极。
康熙心头泛起一阵酸涩难言的苦闷。
揽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却终究没敢用力。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装作毫无察觉的样子回答道:“姑母们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会怪朕?”
佟舒宁都忘了自己刚才说了啥。
她随意“嗯”了一声,迅速从方才沉重的情绪里抽离出来,起身坐到了康熙的对面。
“下午我打算先请端贞姑母小叙一番,皇上觉得如何?”
康熙见状,心里更加苦涩,“表妹做事很有条理,朕觉得如此甚好。”
~
下午端贞长公主应邀而来。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
而后佟舒宁亲手替她斟了盏热滚滚的奶茶,这才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晚辈长在深闺,方才瞧着礼单与各部进贡的册子,只觉得漠南地势辽阔、各旗盘根错节。
不知如今漠南各部的草场走向与姻亲,到底是个什么光景?晚辈年幼识浅,生怕后头小宴上有哪处没关照周全,失了体统。”
前世她对蒙古的情况知之甚少,眼下单凭几份名册根本理不清门道。
原想着同康熙问个明白,可她当时实在没心情再待下去。
端贞语气看似平淡,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深的阴霾与不甘:“草原上的规矩简单得很,草场好的部族兵强马壮,牛羊肥美,姻亲连着姻亲,自是横着走。”
随后又细细解释了一番,哪旗水草肥、哪部与京中联姻早、哪家仗着姻亲撑腰在部族里说话硬气。
佟舒宁静静听着,轻声道:“科尔沁乃是皇室嫡亲柱石,而姑母帐下的土谢图亲王一脉更是天下敬仰,想来草场走向自是以姑母帐下为尊了。”
这话本是奉承,可端贞脸色蓦地沉了下来,冷哼一声,
“格格高居深闺,哪晓得塞外这些腌臜内情!我家额驸走得早,只留下个名叫阿喇善的浑小子陪着我。
他空顶着个土谢图亲王的超品顶戴,可人长得憨直愚鲁,整日便只晓得喝酒打马!
如今最好的几片草场、水草丰茂的夏营地,大半都叫他叔叔沙津那一房给占了去!”
端贞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
“沙津狼子野心,满部落招揽人心。我母子俩坐着正位,手里握着的实权却一日薄过一日!照这般下去,等我这把老骨头进了土,阿喇善那蠢东西迟早被他叔叔生吞活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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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舒宁垂着眼,心底暗自挑了挑眉。
得,豪门孤儿寡母被恶叔欺凌的俗套戏码,居然在这里也原样上映。
说到此处,端贞猛地住了嘴,将茶盏重重往案上一顿,眸光锐利地在佟舒宁脸上打了个转,又意有所指地叹了口气:
“当年太宗皇帝在时,哪怕是蒙古的猛虎,见了皇家的金枝玉叶也得跪伏帖服。这草原上的浑水要想澄清,终归得看紫禁城里的风往哪边吹,看谁能引得来真正的主子撑腰……
格格是皇上跟前最得脸的人,常伴御前,有些深浅,想来比我们这些塞外孤妇看得更透澈。”
佟舒宁明白了端贞的想法。
端贞是想借自己的枕边风,向康熙求一桩赐婚恩典,给儿子指个宗室女回来撑腰。
可草原山高水远,若是沙津暗中发难,一个娇滴滴的宗室女能顶什么用?
“姑母的心思,晚辈听懂了。可晚辈愚钝,倒觉得姑母若是单指望求一道赐婚恩典,恐怕压不住沙津的那颗狼子野心。”
端贞眉梢一挑,眼底瞬间腾起一丝被挑衅的冷傲:“哦?那依格格的高见,这死局该如何解?”
佟舒宁淡淡笑道:“姑母觉得京城与草原,哪处更好?”
端贞是极聪明的人,被这一问,手中动作顿了顿,眼底的厉色骤然收敛,反倒琢磨出了什么:“格格的意思是……可如今从未有这样的先例。”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先例都是人踩出来的,”
佟舒宁拨了拨盏中的浮沫,
“阿喇善留在草原,沙津有一百种法子将他架空;可若阿喇善能主动进京求学,在皇上跟朝臣们的眼中,自然是极好的。
况且上书房里宗室子众多,想必阿喇善在京城历练几年,定能有所长进。”
端贞静默良久,紧绷的嘴角终于松了下来,深深看了佟舒宁一眼,眼底多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审视与敬服。
送走端贞后,佟舒宁又在帐中接见了淑慧固伦长公主阿图。
淑慧是孝庄亲生女儿,儿子乌尔衮又极得圣心,处境远比端贞优渥,眉宇间尽是一派爽利开阔。
佟舒宁极有分寸,只陪着淑慧感伤缅怀了一番雍穆长公主,替孝庄带到了抚慰之意。
顺带着,佟舒宁就着草场生计拉了拉家常,从爽朗的淑慧嘴里,将蒙古各旗联姻与暗流再次摸了一遍,心中对各部席位的分寸也愈发有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