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轴转应付完两位长公主，天色已近申末。
塞外的秋日短，四点一过，西边的日头便直挺挺坠向了连绵起伏的黄土矮坡。
佟舒宁揉了揉泛酸的面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青黛，取我的玄狐大氅来。帐子里闷了一下午，随我出去透口气。”
青黛忙替她拢好厚实的大氅，塞了只温热的手炉进她掌心。
梁九功的徒弟小顺子则极有机灵地引着两名带刀侍卫，不远不近地随护在侧。
佟舒宁顺着避风的土坡营道缓步走着，刚拐过两座堆放粮草的辅帐，抬眼便瞧见不远处那道迎风伫立的清瘦身影。
那人身形颀长，着一身三等侍卫的暗蓝袍服，在猎猎长风中宛若一株孤拔的修竹。
佟舒宁脚步微顿。
是纳兰容若。
原本出京前，她还暗自盘算过，能不能在这趟随驾队伍里偶遇陆小满，顺带让脑子里的废物系统测试，能不能打通自己跟分身的联络。
结果尚玉君那边递来信，那小子早被妥妥帖帖留在了京城。
算盘落空，实验只能暂且搁置。
而眼前这位……
在后世的传闻里，纳兰容若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深情代名词。
可熟知历史的佟舒宁心里清楚，不过两年之后，他不仅要迎娶继室官氏，还会纳妾颜氏，甚至后来还要把江南才女沈宛领进偏院。
而此刻的纳兰，身侧尚无半个侧室侍妾，那些流传百世的断肠词也并未真正落于纸上。
他此刻是真诚的吗？自然是。
可将来的对妻子的背离与妥协也是真的。
佟舒宁心头微微一刺。
她脚下步子未停，反倒迎着风口径直走了过去。
“前头可是纳兰大人？”
清脆干脆的嗓音穿透呼啸的风声，纳兰容若身形微震，迅速敛起飘远的思绪，转过身来。
待看清迎面走来的一行人，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撩袍便要按官礼叩拜：“微臣纳兰性德，叩见……”
“纳兰大人免礼。这儿又不是御前，不必这般拘着虚礼。”
纳兰容若躬身立定，目光微敛，顺势极为克制地打量了眼前人一眼。
这是他头一回真真切切看清佟舒宁的面容。
以往在御驾侧翼当值，他只能瞧见那辆华贵帷车里探出的纤细衣袂，或是皇上那道匆匆奔赴的身影。
京中勋贵私下早已将这位佟大格格传得神乎其神，甚至暗讽她是红颜祸水。
可如今近在咫尺，纳兰才发觉眼前的女子，根本谈不上什么祸国殃民的倾城之色。
五官清丽端正，面色甚至透着几分病态的单薄，可那双眸子却生得极静、极稳。
立在塞外这等狂风猎猎的荒原上，她通身那股安稳自如的气度，让人瞧着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纳兰容若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身后。
不仅跟着梁九功的徒弟，还跟着皇上最为信任的福建藤甲兵。
皇上对这位格格的心意倒半点不假。
有这般多双眼睛和耳朵明晃晃地盯着，男女大防已无从谈起。
纳兰容若温声道：“塞外风硬霜重，格格身子弱，怎的这个时辰在营外走动？”
“在帐子里闷久了，见这落日烧得辽阔，出来散散步。”
佟舒宁立定在离他四五步远的草坡前，目光落向远方被赤霞染红的地平线，
“方才远远瞧见大人立在这儿，我忽然想起早年在香山的时候。皇上与曹大人曾在我面前提起过大人，说大人年纪轻轻便博览群书，当真是京华无双的栋梁之才。”
纳兰容若闻言，清俊的面上泛起一丝窘迫与谦和，连忙拱手苦笑道：
“皇上只是随口谬赞罢了，格格万莫折煞微臣。微臣幼时多病，不能策马弯弓，唯有在故纸堆里消磨光阴，算得什么见识？
反倒微臣曾听曹子清提起，当年在香山，格格与皇上纵论西洋舆图经纬、历法测绘，条分缕析、博古通今，连他都自叹弗如。说格格才是真正的天资聪颖、胸有丘壑。”
“纳兰大人何必这般自谦？大人是实打实的二甲进士，学富五车天下皆知。我不过是久病在床，随手翻了几册闲杂野史，哪称得上什么通晓经纬。
不过说来也巧，正是因着平日里看了些杂书，我心里一直压着个前人旧事的故事没想明白。听闻大人涉猎极广、明辨事理，我正想请教大人，不知大人可愿替我参详参详？”
小顺子在后头眼皮子微微一跳，暗暗竖起了耳朵。
纳兰容若见她态度这般坦荡随和，不由展颜一笑，温声道：“格格相询，微臣岂敢藏私？格格但说无妨，微臣定当竭力为格格参详。”
佟舒宁拢了拢斗篷的白狐风毛，语调平缓，
“那书里说，有个世家男子，少时与结发妻子琴瑟和鸣，彼此珍重至极。后来妻子染疾早逝，男子痛断肝肠。
可过了几年，男子遵着长辈之命另娶了继室，后头又纳了侧室，生儿育女，日子过得儿孙满堂、极是顺遂。偏偏这男子临到老了，依旧在案头写着怀念前头亡妻的深情字句。
外头人都称他是难得的情种，可我总在想，若是那原配妻子泉下有知，见着丈夫一边与旁的女人谈情说爱，一边悼念自己，是何感受？
这男子对于后来为他生儿育女的妻妾，又是何感情？
纳兰容若指尖在袖中微微一颤。
亡妻卢氏撒手人寰不过一年有余，他心中凄苦未消，可父母早已有为自己续弦之意。
毕竟自己身为长子，家中目前只有一个六岁的幼弟，父母是万万不能接受自己无嗣的。
可他抬眼看着神色沉静的佟舒宁，便知这位格格绝非故意拿家事刺他。
她分明是在问，那个坐拥江山九五之尊的男人，心底到底是怎么算计旧人与新人的。
塞外的疾风刮得袍角猎猎作响。
纳兰容若沉默了良久，
“格格这两问，当真问到了骨髓里。在微臣看来，若是泉下有知，那位原配心里……定然是委屈、怨怼的。没有哪个女子当真大度到，愿意看着心爱之人与别人耳鬓厮磨，哪怕挂着怀念的名头，那份凉薄也是洗不掉的。
至于后来的妻妾……那男子待她们，恐怕也是亏欠多过欢喜。把一颗早就给了别人的心硬拆出来应付新人，本就是对后头人的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