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世间的事，最难就是毫无亏欠。痛是真的，思念是真的，后头的妥协与生儿育女也是真的。
若是那男子坦承自己的软弱与自私，老老实实认了自己负了前人、也愧了后人，倒还算个明白人。
可若他一边安然受着新人操持家务、生儿育女的辛苦，一边还要把对亡妻的追思拿出来当情深义重的招牌给自己挣才名，甚至拿去冷落苛待后来的枕边人……那便当真是不折不扣的虚伪了。”
佟舒宁心头微微一动，追问道，“依大人的意思，若是做不到毫无瑕疵、从一而终，那男子哪怕掏出过真心，这深情便也算不得数了？”
“感情不是考场交卷，非要定个高低出来。那男子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几句诗文说了不算，唯有他自个儿深夜才知晓。”
风声似乎在这一刻平息了下来。
佟舒宁先前仗着知道历史的走向，理所当然地在心底，给纳兰容若扣上了一顶假文青的帽子。
可如今看来，他这话却有几分诚实，这人倒也没有那么虚伪。
听了这席话，佟舒宁心口盘桓许久的那块大石头，竟悄无声息地落了地。
世间事本就难全，她又何苦在这塞外荒原上，自己跟自己死磕？
与其成日拿尚未发生的事折磨自己，倒不如抓紧眼下这天子全心全意的偏爱，尽情享受。
“听君一席话，倒教我省了不少无谓的纠结。”
佟舒宁唇角微弯，露出了一个极舒展的淡笑。
“天色不早了，塞外风寒，纳兰大人身子弱，也早些回帐歇息吧。这故事的后半截，我得空再慢慢琢磨。”
纳兰容若连忙行礼恭送，唇角极浅地掠过一丝弧度， “微臣不过是一己之见，不敢当格格这般重谢。格格千金之躯，还请早些移驾回帐。”
佟舒宁没再多言，利落转身，领着青黛与随行众人顺着原路缓步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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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帐内，康熙手中的朱笔硬生生被捏成了两截。
梁九功和小顺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康熙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有时候真想无所顾忌地让表妹明白他的心意。
可对于康熙而言，他宁愿把自己是汉人的秘密全盘托出，也绝不愿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辩白自己早已为她守身如玉好几年。
“纳兰性德……好一个京华浪子，倒有闲心跟朕的人谈情论道了！”
康熙咬牙切齿地冷笑，抓起玄色大氅披在身上，抬脚就往梁九功身上踹，“滚开，今晚谁敢跟着，揭了他的皮！”
深更半夜，冷风呼啸。
已然梳洗，躺在榻上的佟舒宁听见了外头的动静。
她知道是康熙听到自己的那番话，心里不痛快过来找茬了。
不痛快好啊。
她不痛快，康熙怎么能痛快？
再说，自己明明说的是纳兰容若以后的事，他急赤白脸地对号入座算什么？
康熙做贼似地立在外间，没敢贸然迈过屏风。
空气中浮动着暗香，屏风那头烛火摇曳，透过薄缎，影影绰绰勾勒出少女侧卧榻上的曼妙剪影。
康熙呼吸蓦地发紧。
他有些后悔这般深夜摸了进来，可又暗自庆幸自己守住了规矩。
隔着屏风说话，倒也不算唐突了表妹。
他极力克制着，硬生生把目光从屏风上的窈窕轮廓挪开，不敢再多看一眼。
压下心头的燥意，康熙还是故作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表妹当真好兴致。这大漠荒原、落日黄沙的，跟年轻俊秀的御前侍卫谈诗论画，朕竟不知表妹何时对纳兰家这般关切了？”
佟舒宁听着屏风外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酸味，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皇上半夜摸进未出阁姑娘的帐子，就是为了隔着屏风打翻醋坛子的？”
康熙被戳中痛脚，耳根瞬间烧红，气急败坏道：
“朕这是查问你的安危！纳兰性德满嘴酸腐，你听他胡沁什么？什么前人后人、虚伪薄幸，你那是借他的嘴在编排朕！”
“是啊，我就是在编排皇上。”
佟舒宁透出几分委屈，
“玄烨，我若是心里没你，何苦冒着风寒去问那些扎心窝子的话？世间男子皆薄幸，何况帝王家？这世上，我就只认你一个人，你若负我，我可怎么活啊……”
“胡说八道！朕怎么可能负你？！”
康熙脱口而出，心跳如擂鼓，整个人被撩得心花怒放又酸胀发疼，只想把世间最好的一切全捧到她眼前。
榻上的佟舒宁将被子往上拉了拉，脚尖碰到了被窝里汤婆子，嫌弃地蹙起细眉。
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娇声唤道：“既然你说不会负我，那我现在就提个要求，你能不能答应？”
康熙想都没想便拍着胸脯，极其自信且急切地应道：
“答应！表妹只管提，莫说一个，便是一百个、一千个，只要这天底下有的，朕全依你！”
“我脚冷得厉害，你进来给我暖暖脚。”
进....进稍间给表妹暖脚？！
这暧昧的话语，直接让康熙小头立起。
这要是真迈进稍间，他哪还当得成人？
怕是当场就要兽性大发把人吞吃入腹。
“朕……这……表妹，这成、成何体统！”
康熙面红耳赤，舌头都打了结，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天色太晚……孤男寡女的，于你清誉有损……朕、朕这就出去让下人多送几个汤婆子过来！”
话音未落，他唯恐自己再多吸一口空气，就会失控扑进去，赶忙逃窜了出去。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佟舒宁眨巴了眨巴眼，满脸无语地盯着空荡荡的屏风。
“……跑了？”
“刚才还吹牛皮的人，叫你暖个脚而已，就吓跑了？”
佟舒宁简直被气笑了，
“大半夜摸进来发癫，又在这儿装什么柳下惠呢！”
叹了一口长气，脚底板依旧不暖和。
终是没人给暖脚，佟舒宁只得认命地勾住汤婆子，使劲往脚心蹭了蹭，拉紧被角，气呼呼地合上眼睡觉。
【不好意思，拧巴的情感写了好久。本来想着干脆一更拉倒。但是看到打赏，又觉得自己不来个四更不好。我是看读者历史累计金额四十，就加更一章哈，以此类推，爱发电累计也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