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玉君冷冷看着这对抱在一起彼此折磨的夫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尚之隆见她这副浑不在意的神情，心头更是火起，可尚玉君终究是超品的亲王福晋。
他只能怒极转头，看向立在阴影处的隆禧：
“纯亲王，这就是你的好福晋。尊卑颠倒、忤逆生母！你这做丈夫的，难道就由着她这般无法无天，连自家的长辈都管教不了了吗？”
尚之隆这一声吼，才让人注意到站在门边的隆禧。
只见隆禧垂着眼睑，整个人隐在屋梁投下的阴翳里。
随后他缓步从阴影里走出来，冷冷地盯着尚之隆，“岳父大人是在教本王做事？”
隆禧一边顾念着尚之隆刚刚给他传的消息，一边觉得福晋更愿意自己出马。
他朝尚玉君递了个眼神，便负手立于一旁，冷眼压阵。
尚玉君会意，当即一步站到了两人跟前：“阿玛，您找王爷管我？您可真是病急乱投医了。这纯王府上下谁说了算，您打听打听不就知道了？他可管不了我。
我今儿把话撂在这儿，母亲成日里借着无后折腾，闹得满城看我们尚家的笑话，症结全在阿玛你身上。”
尚玉君目光灼灼，直逼尚之隆眼底：
“你若真在乎香火，何须由着女人在外头当幌子？你若想纳，堂堂正正去求皇上指两个旗妇进来，何必任由母亲在这里装模作样试探你的真心？
你若真像嘴上说的那般爱重母亲，不忍她受半点委屈，你又为何由着她在这深宅里一天天熬成疯妇？
阿玛，你嘴上说着不纳妾，可你从来没给过她一个彻底死心的交代，才让她觉得只要她闹得够大、表现得够大度，就能从你嘴里换来一句誓言。”
尚之隆整个人狠狠一震。
他在怕什么？
他父亲有六十多个子女，他从小见惯了女人间的勾心斗角。
何况他与和顺之间情深意切，实在不想纳妾。
将来真到了白发苍苍，大不了从族中过继一个侄儿，承袭香火供奉祖先，怎么就成了绝路？！
可他这些深思熟虑，却因为男人那点不屑多言的清高，生生变成了悬在妻子头顶的悬剑，把她逼成了如今这副草木皆兵的模样！
“额驸……额驸不是这样的……额驸你别怪玉君……”
和顺见丈夫脸色煞白、身形微晃，便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泪流满面地扯住尚之隆的衣袖。
“我不纳了！额驸，我不纳妾了！”
和顺哭喊着扑回尚之隆胸前，十指死死抠进他的袍服里，语无伦次地哀求：
“我不要什么贤良名声，我也不要别的人生儿子！我生……额驸，我再给你生一个！
我还年轻，我才三十岁，太医说了我还可以生的……咱们再生一胎，哪怕……哪怕拿我的命去换个儿子，我也认了！额驸，咱们再生一个，好不好？！”
听着妻子这般呕心沥血、近乎自毁的哀求，尚之隆眼底的怒气瞬间消融殆尽，只剩下满腔深入骨髓的剧痛与疲惫。
他伸出双臂，用力将颤抖不止的和顺紧紧锁在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眼眶终究是一片泛红。
“别说胡话了……什么拿命换，你的命比天大。”
尚之隆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那双沉静的眸子里终于浮现出一抹斩钉截铁的决断：
“好，咱们再生这一胎。”
“咱们就再试这最后一次。但和顺，你给我听真切了。这一胎生下来，若是儿子，那是老天赏的造化；若还是个格格，那也是咱俩的命。
等这一胎落地，往后不论是宗人府、族中长辈，还是满朝的文武百官，谁要是再敢在你面前提纳妾二字，我尚之隆哪怕拼着这顶乌纱帽不要，也提着刀去宗祠前替你挡了。
若真到了走不动道的那一天，我自会去求旨从族里过继一个孩子承袭门楣，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你若信我，往后便安安生生在府里把身子养好；若再敢胡思乱想折腾自个儿……我便先一步抹了脖子，免得看着你受罪。”
和顺伏在他肩头，听着这番几乎是赌咒般的誓言，积压在心头数年的恐慌与巨石，在这一刻伴着决堤的泪水彻底宣泄了出来。
她泣不成声，只能拼命地抓紧了丈夫坚实的后背，重重地点头。
~
送走和顺与尚之隆夫妇，花厅里那股子翻江倒海的混乱气息总算散尽了。
到底是君臣有别、尊卑在列，哪怕是亲娘老子，进了这纯亲王府的正门，也得按着朝廷品阶行事。
尚玉君和隆禧只送到了二门就返回了。
回去的路上，尚玉君还挺高兴的。
她虽然又花了一笔足以让自己的肉疼的能量，眼下是真的要开始紧巴巴的过了。
可要是真如系统所说的，和顺能生个男孩出来，倒也算好事。
起码这纳妾一事，她不用再经历第二回了不是？
她拉着隆禧的手，十指相扣，拽着他往后花园的方向溜达：“走，趁着天色还早，陪我逛逛园子散散心。”
隆禧被她牵着，步子迈得有些机械。
尚玉君起初没留意，只顾着看两旁抄手游廊下的景致。
“前些日子禁足，都没心思赏景。等过两日落了初雪，咱们让人在湖心亭支个红泥小火炉，烤些栗子和红薯，再温一壶甜酒，岂不美哉？”
平日里只要她一开口，身旁的小狗早就尾巴摇得飞起，甜言蜜语一箩筐地凑上来了。
今儿怎么了？
尚玉君心头微疑，停下脚步转过身打量他。
“怎么了这是？魂不守舍的？”
隆禧这才回过神来，白着脸冲福晋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
尚玉君不太高兴，霸道地问，“不，你心里一定有些什么，说不说？”
隆禧知道福晋已然起疑，必然要刨根问底。
他看了看四周，温声哄道：“外头风口硬，仔细吹着头疼。前头暖阁热气足，咱们去那儿坐着说，好不好？”
尚玉君轻哼了一声，由着他引着朝暖阁去。
这短短几十步路，隆禧走得沉稳，心底却已然想好了应付福晋的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