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临窗的大红毡榻上并排坐下。
透过明净的琉璃窗，外头那一池寒水与萧瑟红枫尽收眼底，枯荣相衬，倒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闲适。
尚玉君转过身，一双杏眼微微眯起，单刀直入：“行了，这儿没旁人。说吧，到底瞒我什么了？”
隆禧抬眸看向她，“……福晋，我就是瞧着今儿岳父岳母闹成那副模样，心里平白生了些忌惮。”
“忌惮什么？”
隆禧抿了抿薄唇，看似有些难为情地垂下眼睑，语气里带着试探，又极显小意温存：
“咱们……同房也有半年了，我一直听福晋的，用羊肠避孕。可今日看着岳母为了一个儿子疯成那样……我方才就在想，福晋心里，到底有没有盘算过，咱们什么时候可以要个孩子？”
尚玉君闻言一怔，随即忍不住失笑出声。
她还当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原来这只小狗是被和顺的疯劲儿给吓着了。
尚玉君心里清楚得很，隆禧虽然黏她、事事顺她，但骨子里到底是个古人，对血脉后代尤其是儿子，有着极深的执念。
至于尚之隆，只能说他也是个恋爱脑，对和顺的感情，胜过了香火传承。
但是自己不一样，自己都能帮和顺怀男胎，对自己自然也可以。
尚玉君在心里飞快地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还道你琢磨什么大计呢，就为这个？我之前不都跟你透过底嘛。等过上两三年，咱们就不避孕了。我都打算好了，头一胎若是能生个皮实壮实的哥哥最好，往后再生个软糯的小妹妹。
哥哥打小习武练字，平日里由着咱们差遣，往后大了还能替妹妹挑夫婿、当靠山。有儿有女、兄友妹恭，岂不是十全十美？”
她本以为这番话能把隆禧逗笑。
可对面的少年听完，却只是定定地看着她，而后眼睛忽然泛起一层水光。
“福晋……”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尚玉君吓了一跳，连忙凑近了些：“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隆禧用力摇了摇头，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将脸埋在她的胸前，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哥哥……妹妹……
福晋满怀憧憬地等着第一个孩子的降临。
可她哪里知道，就在一个月前，那个或许本该成为哥哥的孩子，已经被皇家的虚伪与残忍生生碾碎了！
就在刚才，尚之隆告诉他，福晋那日不是寒气冲了月信，是落了胎！
皇兄下了死令封口，把所有人都当成傻子来瞒。
若非岳父十几年前在慈宁宫暗中钉下了钉子，只怕到死，他和福晋都还以为那只是一场寻常的风寒！
他怎么敢说？
他怎么舍得让她也经历这剜心之痛？！
他自幼丧母，在深宫里谨小慎微地活着。
皇兄和皇玛嬷都把他当施恩的摆设。
他从前只叹自己命薄福浅，不敢奢求能活到成年，更不敢奢求能有自己的血脉。
是福晋用自己性命为他续命，是福晋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替他生儿育女！
可慈宁宫高高在上的一句话，就要了他骨肉的命！
滚烫的眼泪瞬间浸透了衣领，烫得尚玉君心尖发颤。
少年伏在她肩上，宽阔的后背剧烈起伏抽搐着，极度隐忍的哭声闷在她的皮肉之间，听得人心都要碎了。
隆禧其实很不爱哭，也就刚结婚那阵子哭过两次而已。
尚玉君没想到这么简单的话语，他忽然就哭了！
“哎……隆禧？你怎么哭了？！你若真是眼馋孩子眼馋得厉害，咱们……大不了明年就开始备孕，你别哭啊……”
良久，隆禧才抽噎着从她颈窝里微微抬起头。
那双通红的小鹿眼里浸透了支离破碎的泪光，嘴角却拼尽全力，对着她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度温柔的笑：
“……没有，没事。”
“我就是……听着福晋方才说的那些话，心里太高兴了。”
“我想着……有哥哥，有妹妹……福晋在前面走，我跟在后头一手牵一个小的……院子里再栽一棵石榴树……”
他吸了吸发红的鼻尖，泪眼婆娑地望着窗外那一池冰冷的枯荷，
“我就是觉得……日后的生活，肯定会特别美好。
尚玉君听着这明明很美好的话语，心里莫名地泛起一阵酸涩。
她不知道隆禧为什么突然这么感性。
但她隐约觉得，他今天一定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收紧了手臂，将那颗埋在自己肩窝里的毛茸茸的脑袋抱得更稳了一些。
“傻狗，那样的日子，咱们迟早会有的。急什么？”
隆禧没有说话。
他把尚玉君抱得更紧了一些，
下颌死死抵在她的发顶，在那张尚玉君瞧不见的脸上，少年眼底的泪光不知何时寸寸封冻，只剩下一片森冷刺骨的戾气。
遵化汤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