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奇龄用袖子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长吁短叹：
“家中原配发妻陈氏留在江南，山高水远，且老夫膝下至今无子，每每思及此，真如剜心之痛啊！
老夫如今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了，唯愿能有个懂诗书、晓音律的温婉女子随侍身侧，替老夫抄抄文稿、整理书卷，哪怕只是红袖添香、伴老夫走完这风烛残年，老夫纵死也瞑目了……”
他说完，眼巴巴地望着主位上的曹寅，就差直接把你赶紧把曼殊送给我写在脸上了。
一旁看着的陆小满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好个不要脸的老色胚！
还风烛残年、还无子凄凉？
你当老娘不知道你这老小子的底细呢！
你年轻时惹下大祸自己削发逃命，把妻子扔在杭州坐了整整三年大牢，害得儿子活活饿死在外面！
如今你自己苟且偷生跑到京城来谋前程，一把年纪快六十的人了，竟然把主意打到了人家十八岁的小姑娘身上！
恶心！简直恶心透顶！
曼殊抚弦的指尖一停，脸色惨白。
她缓缓站起身，敛衽行礼，“承蒙毛老先生抬爱。只是奴家福薄，生来便是贱籍，在这书寓里抚琴卖艺，虽不清贵，求的却是一份干净安宁。
老先生是当世大儒，门第森严，奴家不愿做妾，更不敢高攀，老先生还是另寻良配吧。”
当众被一个清倌人干脆利落地拒绝，毛奇龄面子挂不住，当场恼羞成怒。
他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指着曼殊冷笑讥讽道：
“不愿做妾？好一个贞洁烈妇！你在这欢场迎来送往，倒装起清高来了！老夫连前朝虚名都舍了进京受朝廷隆恩，你一介卑贱乐籍，竟敢在老夫面前摆谱自矜？！
依老夫看，你哪里是不愿做妾，分明是嫌老夫年迈！若换做子清老弟开这个口，只怕你早就欢天喜地扑上去了吧？！”
这话一出，曼殊与曹寅的脸色都极为难看。
一旁的陈维崧捧着茶盏，眼神微眯。
他一眼就看穿了毛奇龄那是踩爆了虚荣心在借题发挥、仗势逼人。
陈维崧虽也受召进京，骨子里却最瞧不上这等倚老卖老、凌虐弱女的恶派头。
但他深知曹寅背负皇命不能把局面闹僵，只得哈哈大笑出来和稀泥：“西河兄何必动怒？世间女子爱慕年轻俊朗的儿郎，本就是人之常情嘛。”
陆小满听到这里，疯狂点头。
这特么是爱慕年轻人的问题吗？
这是个人审美和脑子正不正常的问题好不好！
谁家十八岁的小姑娘有恋老癖啊？
真当自己是香饽饽呢？
图你年纪大？图你不洗澡？
呸，你就馋缠人身子，你下贱！
被陈维崧这么一搅和，毛奇龄更加下不来台，深知再纠缠便是自轻身份，直接试探曹寅：
“子清老弟，老夫知道你在这书寓里说得上话。老夫今日把话撂在这儿。曼殊这姑娘，老夫是真心看重。你若肯成全，老夫欠你一个人情。”
曹寅端着茶盏，神色波澜不惊。
“毛老先生，曼殊虽是书寓里的人，可这书寓的东家也不是我。我只是个常客，做不了主。”
毛奇龄脸色微沉：“子清老弟这是不肯给老夫这个面子了？”
曹寅语调从容，“不是不肯给面子，只是这书寓的规矩，毛老先生也该知道。清倌人卖艺不卖身，赎身从良全凭自愿。
老先生若真想纳曼殊，不妨多来几回，慢慢处着，等姑娘自己想通了，自然水到渠成。”
毛奇龄的脸色沉了沉。
他虽然是江南名士，但在京城，曹寅才是地头蛇。
何况他背后站着的是皇上，他还真得罪不起。
可他肚子里这股邪火无处发泄，狠狠一拂袖子，黑着脸坐回椅子上，阴阳怪气地冷哼道：
“好！好一个卖艺不卖身！既然是卖艺的，今儿这酒席还没散，琴声可不能停！
曼殊姑娘，老夫今晚就要听你弹！一首接一首，给老夫接着弹！要是停了一个音，就是坏了书寓迎客的规矩！”
这分明就是仗着身份在公然刁难！
可规矩在先，曼殊只能含着泪，颤抖着坐回琴案前，咬着牙硬生生再次拨响了琴弦。
那琴声紊乱发颤，听得人揪心不已。
陆小满心里画着圈圈叉叉，把毛奇龄诅咒了一万遍。
她真想开口替曼殊说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一个跑腿的小厮，这闲事，她出不了头。
酒过数巡，曼殊的手指早已弹得发颤泛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琴音也越来越涩。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毛奇龄借着几分浓重酒意，一双浑浊的眼睛又黏在曼殊身上撕扯不开了。
这一次，他的目光更加露骨，甚至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贪婪与肆无忌惮。
“姑娘，老夫方才说的那件事，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他晃了晃酒杯，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老夫虽然年纪大了些，但好歹也算有些前程。你跟了老夫，总比在这院子里抛头露面强。”
曼殊的脸色白了几分，她停下琴，低着头，声音发颤得厉害：“老先生厚爱，奴家……奴家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毛奇龄把酒杯重重一放，霍然站起身来，拖着步子径直朝曼殊那张琴案走了过去，“姑娘若是不信，老夫可以现在就写一封纳妾书……”
老头子一边说着，一双枯瘦发黑的手竟作势要去拉曼殊的手腕。
曼殊吓得面无人色，惊叫一声慌忙后撤，琴案被带得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整个人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曹寅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老先生，请自重。”
毛奇龄在京城不算个人物，但却是博学鸿词科的重点考生。
这个节骨眼上，曹寅也不好把他怎么样，只能出言警告。
毛奇龄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没有发作，干笑了两声，退回了座位上。
“子清老弟说的是，老夫孟浪了。”
陈维崧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老毛，你也有今天！在江南的时候，你不是挺能耐的吗？怎么到了京城，就怂了？”
毛奇龄被戳到痛处，脸色涨得通红，却不敢反驳，只能对着曼殊说，“那便请姑娘继续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