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满跟着曹寅一个月，腿都快跑细了。
不是夸张，是真细了。
前儿早起系裤腰带，原本卡在第三个洞上，如今得往里挪一个，带子尾巴松松地垂下来一大截，她自个儿瞧着都心疼。
原先在纳兰府当差，最远不过是从什刹海跑到东华门，再从东华门折回明珠府，一天撑死了走两个来回。
如今跟着曹寅，那简直是打开了京城地图的全景模式，但钱是真没少挣。
曹寅这人有个特点：特大方。
他跟纳兰容若还不同。
纳兰赏钱通常是临时起意，曹寅却像心里早有一本账。
不过每每给出来的打赏都让陆小满很是满意就是了。
谁让跟着曹寅赴宴还有额外收入嘞。
曹寅的社交圈比纳兰容若广得多。
又或者后者一直忙着编书，跟朋友交流全靠写信。
曹寅见的则是各路牛鬼蛇神，翰林院的编修、九门提督府的参将、内务府的郎中、甚至偶尔还有几个穿着便服的御前侍卫。
这些人见到自己总要打趣两句，顺手扔块银子过来当见面礼。
当然也有旁人的私下贿赂或者转交给曹寅的东西，陆小满则会主动上交。
这种情况下曹寅会全收了。
一个月下来，她偷偷数了数，光这些见面礼就攒了将近二十两，加上曹寅给的月钱和跑腿赏钱，手头现银已经突破了五十两大关!
这日是十月底，天已经冷下来了。
曹寅下半晌派了人传话，说晚上要去琉璃厂那边的书寓，让她酉时三刻在曹府门口候着。
那书寓挂着清吟小班的幌子，其实就是卖艺不卖身的私人会所。
各朝各代都禁嫖，清朝也不例外。
所以这种地方都是不公开揽客的，里头养着的姑娘要么有点技术，要么有点文采，总之是能陪达官显贵们聊天助兴的。
陆小满按照惯例提前一刻钟到了，果然一刻钟后曹寅的马车便出现在了大门口。
她利落地爬进马车，在角落缩着。
陆小满偷眼看了看曹寅，见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手里捏着一串十八子的菩提根，拇指一颗一颗地碾过去，像是在盘算什么事。
“大人，”陆小满试探着开口，“今儿晚上请的是谁？”
曹寅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一位姓毛，一位姓陈，都是南边来的名士。你待会儿机灵点，别给我丢人。”
陆小满点了点头，看来是博学鸿词科的考生们。
博学鸿词科是康熙今年下诏开设的特科，专门网罗天下名士。
考试定在明年三月，但各地的名士们已经陆续进京了。
这些人大多是前明的遗民，心里对清朝多少有些疙瘩，朝廷需要让他们感受到圣恩浩荡，才好安心参加考试。
曹寅的任务，就是替康熙做这个安抚的工作。
说白了，就是陪吃陪喝陪聊天，顺便摸摸这些人的底细。
姓毛？姓陈？
陆小满集中精神努力回忆起来。
说起来，这也是她的穿越者外挂。
她只要认真回忆前世，竟然能想起很多当时只是一扫而过的东西，甚至能像快照一样，看得特别清晰。
所以曹寅一说，她就从脑海里挖出了两个名字。
毛奇龄和陈维崧。
这两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在博学鸿词科的考生们里算名气大的。
这个年龄甚至可以自称一句遗民了。
陆小满对遗民这个词，原本没什么特别的感触。
她一个穿越过来的现代人，对明清易代那点事，更多的是一种历史课本上的知识点式的认知。
但这一个月跟着曹寅跑腿，她接触了一些遗民，渐渐看出了一些门道。
那些自称遗民的文人，大多数都不是真的想当遗民。
真正的遗民，早在清军入关的时候就殉国了，要么遁入空门或者躲进深山老林里一辈子不出来。
而这些来参加博学鸿词科的，说白了，就是等着朝廷给个台阶下。
他们嘴上说着不得已，是被逼无奈，为了天下苍生，可一个个的，比谁都积极。
陆小满心里是有些鄙夷的。
但她不会表现出来。
她只是个跑腿的小厮，犯不着跟银子过不去。
~
马车在琉璃厂附近的一条巷子口停了下来。
陆小满跳下车，跟着曹寅七拐八拐，进了一座不起眼的小院。
院门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
三进三出的格局，假山流水、回廊曲折，一看就不是普通富豪置办得起的产业。
毛奇龄和陈维崧还没到，曹寅便先在主位上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陆小满扫了一眼靠墙的长案，上头已经摆好了一张七弦古筝。
她上次来过这里，认识那个筝。
看来今晚的主角，还是曼殊姑娘。
没过多久，毛奇龄和陈维崧就到了。
毛奇龄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酱色茧绸袍子，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看着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只是一开口，那股子酸腐气就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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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清老弟，老夫来迟了来迟了，恕罪恕罪！”
陈维崧跟在后面，矮矮胖胖的，一脸大胡子，衣裳皱皱巴巴的，看着不怎么修边幅。
他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目光在陆小满身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宾主落座，帘栊轻挑，曼殊姑娘怀抱琵琶缓步而出。
明明身在欢场，可通身那股清冷疏离的气质，像极了白玉兰。
纤指搭上冰弦，素手轻拢慢捻。
小满一瞬间听痴了。
前世她偶尔会刷到音乐会的切片，评论里有人说现场音乐有一种能直击天灵盖的感染力，能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那时候她没钱听现场，现在这么一听，果真棒极了。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厅内的几人回过神来，毛奇龄与陈维崧连连抚掌赞叹。
曹寅微微一笑，抬手示意曼殊暂退到角落长案旁抚琴伴奏，几人便正式推杯换盏，聊起了正事。
曹寅深谙说话的艺术，先是推崇两位先生的文采学识，顺带着聊起江南的风物水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便渐渐从前朝旧籍、诗文词赋，滑向了这京城的风土人情与日常居所。
待正事商谈的差不多了，毛奇龄的酒意也上来了几分。
他看似醉眼蒙眬，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精明与躁郁。
江南士林背地里，都在骂他们这批进京考特科的人，是变节失节、趋炎附势。
毛奇龄心里憋屈窝火，又迫切需要确认满清朝廷待他，究竟能包容退让到何等田地。
他端着酒盏，目光状似无意地在角落里安静抚琴的曼殊身上刮了又刮，旋即重重叹了一口气，放下酒杯，露出一副满面愁苦、自怨自艾的模样：
“唉……老夫这大半辈子，命途多舛，漂泊流离。如今虽蒙皇上圣恩召抚进京，可这北地风沙大，天寒地冻的。
老夫一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孤身寄居客栈，身边连个递热茶、温被窝的贴心知冷热人都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