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曹寅借着昏黄的灯晕，冷眼瞧着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小东西。
看的他心头微微一沉，随即又想起陈维崧那令人恶心的言语。
这小子……皮相确实生得太招摇了些。
往后像今晚这种名士齐聚的私宴，绝不能再带着露面了。
他看着陆小满愉快的神情，试探道，“方才的事，你倒是一点都不后怕。”
陆小满正把手揣在袖筒里，美滋滋地来回摩挲着三块银锭子。
今晚不光是曼殊当面谢了她，曹寅还额外赏了五两银子作补偿。
冷不防被点了名，她还没来得及收回那脸财迷的笑：
“回大人的话，那哪能呢！陈老先生那是当世大名士，嘴上夸奴才两句，那是给大人您做脸面呢！奴才干嘛要怕?”
曹寅心头松了口气，忽然懂了成德的心思。
陆小满年纪还小，没见过这种龌龊事，自然不明白陈维崧那话里的意思。
这样干净又毫无防备的人，谁不想替他挡一挡那些贪婪与觊觎的目光？
“方才那曲子，是谁做的？”
陆小满倒也没心虚，“回大人的话，奴才听一个游方的邋遢老道随口哼的。奴才记性好，听着顺耳，就死记硬背扒拉下来了。”
曹寅轻哼了一声。
他自是不会信这是她自己作的。
她平日里抄个公文都缺胳膊少腿，写得一手狗爬般的半边字，哪里有这等气魄？
可是……刚才他弹琴的模样，确实顺眼。
曹寅收回心思，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长衫上扫了一圈，心底那点起伏愈发复杂难言。
他见识过太多各色人等。
这名利场就像个大染缸，尤其是那些在底层泥泞里挣扎求生的小人物，一旦骤然窥见了朱门绮绣的富贵、见识了挥金如土的世面，心境往往便彻底毁了。
要么变得眼高手低、自轻自贱，要么生出满腹钻营戾气，恨不得踩着别人的骨头爬上来，迅速被那花花世界吞得渣都不剩。
可陆小满太怪了。
他最近攒下的那些银子，都够置办几亩良田了。
可这小子身上，竟没有半点被繁华晃花了眼的浮躁与轻狂。
面对陈维崧、毛奇龄这等文坛泰斗，既无畏缩谄媚，也无非分妄念。
他明明已经站在这金粉堆砌的高门门槛上，见过顶天的富贵，双脚却依然踏踏实实踩在泥土里。
这般心性……换成自己，受得住吗？
陆小满见曹寅半晌没接话，脸色虽然淡淡的，眉宇却是舒展着的，看着心情尚可，心思便活泛开了。
她轻声问道：“大人…您说，毛老先生经了今晚这遭，会不会就此放弃了啊？”
曹寅抬起眸子，看着陆小满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关切。
方才在回廊阴暗处，曼殊泪眼婆娑地拉着陆小满袖子道谢的一幕，冷不防撞进了曹寅的脑海。
当时陆小满那副受用又心疼的模样，同眼下这副眼巴巴替人悬心的架势，简直如出一辙。
就这么喜欢那个女子？
少年慕艾，英雄救美，再得美人一声含泪的低谢，这等风流话本里的俗套戏码，落在这么个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毛头小子身上，果然就一头栽进去了？
他忽然哂笑了一声：“放弃？毛奇龄的岁数都够做你曾祖父了。他若真咬死了要，有一百种下三滥的手段逼人就范。”
见陆小满脸色微变，曹寅语气更加不善。
“怎么，收了人家一句谢，真把自己当救美的英雄了？曼殊出来抚一回琴，底银就得五十两。欢场的眼泪随处能掉，也就你这般没见识的，把人家的逢场作戏当了真。”
陆小满被他这夹枪带棒的话刺得一愣。
回过神来，她胸口那股无名火蹭地就蹿了上来。
“大人这话，奴才可不敢苟同。”
曹寅眼眸微眯，神色更冷了几分。
陆小满迎着他的视线，半点没怯场：
“先满嘴假话的，是那些逛欢场的客人。怎么转过头来，倒苛责姑娘们不够掏心掏肺、非得个个做圣人？姑娘们若不学会说几句假话护着自个儿，在风尘里怎么活？
再说了，奴才就一跑腿的小厮，曼殊姑娘没赚头还愿意拿句好听的哄我，奴才听了心里高兴、浑身舒坦，那不就够了？
世人活着谁不图个心头痛快？难道这天底下的人，当真能一辈子不避重就轻，一句假话都不说么？”
车厢里沉寂了片刻，气氛却不再冰冷紧绷。
曹寅定定地看着陆小满。
原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这小子不过是贪图一句好话罢了。
他忽地失笑道：“你这混账，歪理倒是一套一套的。罢了……方才是我失言，我向你赔个不是。”
这回轮到陆小满把眼睛瞪得溜圆了。
她倒不是觉得曹寅比自己高贵，不该向自己道歉。
可哪怕在现代，又有几个当大领导的，肯真的拉下身段，给一个打杂的临时工赔不是？
曹寅见他这副方才还炸了毛、转眼又呆在那儿的模样，眼底隐隐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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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书寓我还算有些门路，明日我自会让人过去递句话，敲打敲打老鸨。曼殊往后的日子不会难过，你不用再替她悬心。”
顿了顿，他又打量着他瘦削的身形：“你今晚做得很好。只是……凡事要量力而行。若我不在场，你行事绝不可再这般轻率。”
陆小满眨了眨眼，那点火气顿时跑得一干二净，咧嘴又露出一脸讨喜的市井笑意：“嘿嘿，大人言重了！奴才皮糙肉厚的，哪能跟大人置气？大人也是为了奴才好，奴才省得！”
曹寅见他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活络样，唇角微不可察地牵了牵，闭目靠回垫子上。
罢了，往后还是得把这小子放在眼皮子底下看严实些，免得哪天真叫人生吞活剥了……
正思忖着，马车忽然缓缓降了速，停在离铁门胡同还有小半里地的一处僻静牌坊口。
“大人，我要下车了。”
车夫还没勒稳缰绳，她已像条泥鳅似的一跃而起，伸手掀开了厚车帘：
“你的大车太扎眼，往里走胡同窄，惊着街坊又得招闲话。今儿谢大人顺道捎奴才一程，大人您慢走！”
脚刚一沾地，陆小满便两手死死捂紧了怀里的银子，像是生怕被人抢了似的，撒开脚丫子，头也不回地顺着灰暗的巷子一路狂奔，眨眼间就融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曹寅的手僵在半空中。
深秋凄冷的夜风顺着敞开的门缝灌进车厢，吹得羊角灯里的小火苗剧烈摇曳，映得四壁忽明忽暗。
巷子里空荡荡的，唯有一串欢快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跑远。
曹寅慢慢收回手，心里有些怅然。
自己刚刚想说些什么呢？
他也不知道。
【今天自己的心情有点破防了，等下努力更，更不出来就明天四更。ps：最优书名出来了，叫《我用马甲钓康熙结果把自己搭上了》有点不想选这个，感觉原来的更好，也怕新读者说我书名诈骗。大家觉得应该选最优书名还是原书名？】
哦，原书名是，清穿佟佳氏，我靠分身攻略男主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