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兵膝上的军用终端还亮着微光。
“后面的投送给我接上。”画面里的凯恩沉声说,“已经死了这么多人,绝不能打到这里就停下。”
通讯兵染血的手终于无力地从终端上滑落,闪烁的画面随着他的残影一起彻底消散。
艾琳立即把这段通话的时刻与作战记录对上。屏幕里,准备撤离的工程兵重新打开箱子,将刚拆下的设备接回控制台。
引导站又亮了。
凯恩从坠星台投下,撞进巢区深处。巨大的骨塔从中间折断,堆叠的巢壳连片翻起,炮火紧随他轰进缺口,大片巢种在爆炸中被撕碎。
指挥画面上,一处重要巢区的标记熄灭。
凯恩看见了。
“继续!再往前推!”
然而同一时间,高空接应舰急促的呼叫声也挤进了频道:
“地面人员还没有登舰!重复,请立刻组织人员撤离!”
工程兵守在发烫的控制台前,听着头顶不断逼近的轰鸣。一把抓起通讯器,嘶声报出巢种的大批增援已经切入撤离航路的消息。
可前线传回来的指令,依旧是维持投送。
屏幕上的凯恩又冲进了一道防线。
等工程组终于接到转移通知,接应舰已经挨了两轮攻击。舰体冒着黑烟,舱门仍然敞开,士兵抬着担架往上送,更多人还在从阵地往回跑。
一道炮火贯穿舰身。
倾斜的舰腹压下,登舰的人连同担架一起滑进火里。地面旁边的运输车猛地急刹停下,带队军官一把将车斗里已经站起来的士兵按回车厢,嗓音嘶哑地吼着让司机掉头换地方登舰。
可那片空地上,再也没有舰艇落下来。
残存的舰队带着已经接到的人强行撤出。地面影像还在继续,工程组丢掉了搬不动的器材,背起伤员,沿着坍塌的战壕往外走。
记录中断。
眼前的废墟里,几道灰影接上了这段没拍完的路。
有人背着同伴跑到墙边,膝盖一软,两个人一起倒下。另一个士兵扑过来拉他们,手刚抓住衣服,背后便炸开一团血。
他们全都停在这里。
小孙看向远处那艘陷进草地的舰骸。被打穿的舰腹,与记录里最后敞开的舱门对上了。
“最初撤退命令刚下来的时候,那艘船明明还好好的。”小孙声音有些发紧。
艾琳默然点头。
她低头调出了当年的战后调查卷宗。被彻底摧毁的深层巢区赫然列在首行战果栏里,可紧随其后的,却是长长一串未能撤离的地面部队建制、被击毁的接应舰艇,以及一页又一页翻不到头的阵亡者名单。
凯恩接受问询的影像只有一小段。
“如果各部按命令继续推进,结果会更好。”
他说这话时,仍盯着那张已经打穿的巢区地图。
裁决记录随后翻过:剥夺其第二十四席“雷神”席位,即刻收押天狱。
小孙没有再说话。他把这份记录和先前救人的影像存到一起,抬头时,一名工程兵正从废墟里踉跄走出。
那人怀里抱着一块拆下的设备,胸前同样挂着K-24标记。
赵钱孙跟了上去。
工程兵的残影走到一处塌陷前,将设备往下递。几根满是血的手指从下面伸出来,接住了它。
艾琳迅速翻查对应的旧记录。
“地下备用库。”
她把另一份战后封存单叠在旁边,封存地点写着同一个库名。
凯恩被收押后,从坠星台拆下的点火控制核,曾被送进这里保管。旧入口后来塌毁,几十年的地表清理将它埋在了废墟下面。
赵钱孙看向工程兵伸手的地方。
碎石突然向上拱起。
另一边,一只染血的手已经扣住露出的金属门沿。格雷戈里也跟到了这里,他面前的工程兵残影正在消散,胸前那些肉囊一张一合,挤出细碎的喘息声。
“找到了。”
他刚要掀开门,白霜便沿着手臂爬上来。
寒潮追到近前,左掌向下一压。格雷戈里的手被冻在门上,手背皮肤裂开,血还没流下来便结成了冰。
“松手。”
格雷戈里抬头看了她一眼,颈侧的肉囊猛地鼓起。
独臂军官再次出现在他身前。
长刀斩下,寒潮迎面推出的冰层轰然爆碎。她侧身避开刀光,左手仍朝着格雷戈里,寒气将他半边肩膀一并冻住。
灰影散了。
下一只肉囊立刻撑开,同一名军官再次举刀。
艾琳脸色变了。
“那段残响已经快散了!”
军官的脸模糊得看不清,举刀的手臂断成几截,又被强行扯到一起。格雷戈里胸前的血管越鼓越粗,源能灌进去,逼着那条残缺的手臂再次挥下。
赵钱孙抬手。
刀光从寒潮身前掠过,落进被拉远的空地,轰出一道深沟。
“退后,守住库门。”他说。
寒潮立即收步,将厚冰封住露出的地下入口。小孙退到艾琳身边,右肩撞上碎墙,疼得吸了口气,仍把刚才确认的封存单发给驻军。
格雷戈里扯断冻在门上的一层皮肉,猛地展开双臂。
几排墓囊同时鼓起。
有人双手燃烧,有人挺起断裂的长枪,还有人拖着半截身体,正要砸出生前最后一拳。几股A级源能在同一刻爆发,压得地面不断开裂。
艾琳伸手去压其中一段,手掌被震得抬起,脚下退了半步。
“纪念区还有人没撤完!”
格雷戈里张嘴喘气,鲜血顺着下巴淌进肉囊。他向前一挥手,那些临死前的攻击便一起轰了出去。
烈焰吞掉整片废墟,枪芒贯穿残墙,沉重拳劲将地面掀成翻涌的石浪。外围的防护车接连报警,安魂队把最后几名守墓人扑倒在掩体后。
赵钱孙站到了所有人前面。
扑来的火光停在他抬起的手外,断墙和碎石越飞越慢。远处正在撤离的人被送出冲击范围,艾琳这才稳住身形,重新压下躁动的残响。
格雷戈里身后的军官又举起了刀。
那道影子已经薄得几乎看不见,嘴还张着,重复一句早已听不清的喊话。
赵钱孙看着他被再次扯直的手臂,脸色沉了下去。
“停手。”
格雷戈里五指收紧,又一排肉囊在血里裂开。
赵钱孙抽出了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