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来得比预想中快。
队伍从矿场废墟出来才走了不到两公里,风就从背后压了过来,像一面无形的墙推着人往前踉跄。陈默回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雪幕正在吞没来路,能见度从二十米骤降到不足五米。
“加脚步!”他吼了一声,声音被风撕碎,在雪幕里散开。
赵明架着老周走在最前面,听到喊声回头,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但陈默只看见他嘴皮子翻动,一个字都没听见。风太大了,声音根本传不过去。
陈默只能挥手。他指了指前方,示意队伍继续走,又指了指身后,意思是暴风雪在后面追。
裂痕点头,快步走到队伍末尾,负责断后。
大祭司走在陈默旁边,权杖拄着地面,每一步都踩得极深。他的呼吸声已经很重了,陈默能听见那种像拉风箱一样的喘息,混在风声里,断断续续。
“还能走吗?”陈默问。
大祭司没答话,只是应了一声。他额角的汗珠已经凝成了冰碴,贴在皮肤上,像一层透明的壳。
气温在往下掉。陈默感觉得出来,冰晶核心传来的寒意比之前更浓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子芯,光纹的跳动频率慢了一些,像被冻住了似的。
“零下四十度。”他低声说。
“什么?”孙丽在旁边问。
“气温。”陈默说,“至少零下四十度。还在往下降。”
孙丽的脸色变了。她没说话,但脚步明显加快了。
又走了大约一公里,队伍里有人倒下了。
陈默回头,看见那个年轻的战士——他记得这人姓周,是营地里新收的,才十九岁——跪在雪地里,双手撑地,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膝盖一软,整个人栽进雪里。
“周小川!”赵明喊了一声,把老周交给旁边的队员,转身往回跑。
他跑到周小川身边,一把把人翻过来。周小川的脸已经没了血色,嘴唇发紫,眼皮半闭着,瞳孔有些涣散。赵明拍他的脸:“醒醒!别睡!”
周小川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冷……”
“废话,零下四十度能不冷吗!”赵明回头冲陈默吼,“他体温过低,走不动了!”
陈默快步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了摸周小川的额头。冰的,透骨的那种冰,像摸在一块冻肉上。
“就地扎营。”陈默说。
“这儿?”裂痕皱眉,“四面开阔,没有避风的地方——”
“没时间挑了。”陈默打断她,“他撑不过下一个二十分钟。把帐篷支起来,生火。”
裂痕没再说话,转身去解背包。赵明和其他几个队员也动起来,有人从背包里掏帐篷骨架,有人去捡冻硬的柴火——这种鬼天气里根本找不到干柴,只能烧燃料块。
陈默蹲在周小川旁边,把自己身上的保暖内衬脱下来,裹在他身上。寒风立刻灌进他后背,像一把冰刀插进脊梁骨。他咬紧牙关,没出声。
孙丽跑过来,手里拿着急救包。她跪在周小川旁边,把他的手从手套里抽出来——手指已经冻得发白,指甲盖泛着青紫色。
“冻伤了。”她说,“得马上缓过来,不然手指保不住。”
帐篷搭好了。赵明把周小川拖进去,孙丽跟着进去,拉上帐篷拉链。陈默站在外面,看着其他队员把燃料块点燃,火苗在风里跳了几下,终于稳住。
风越来越大。帐篷的篷布被吹得猎猎作响,像有人在外面用拳头捶打。
陈默走进帐篷。孙丽已经把周小川的鞋袜脱了,正用双手搓他的脚,帮他恢复血液循环。周小川闭着眼,身体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他怎么样?”陈默问。
“不好说。”孙丽头也没抬,“体温太低,心肺功能受影响。得让他暖和起来,不然——”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陈默点头,转身出去。他走到大祭司身边。大祭司没进帐篷,靠着岩壁坐着,权杖横放在膝上,闭着眼,呼吸声又短又急。
“你进去。”陈默说。
大祭司睁开眼:“我没事。”
“你脸色比他还难看。”陈默指了指帐篷,“进去。”
大祭司没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结的冰碴,沉默了几秒,说:“我体温也在掉。”
陈默一怔,然后蹲下来,伸手去摸大祭司的额头。冰的。比周小川的额头还冰,而且那种冷不正常——不是皮肤表面的冷,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冷,像他身体里藏着一块冰。
“你——”陈默皱眉,“怎么回事?”
“权杖。”大祭司说,“它需要能量维持运转。现在没有冰晶供能,它就开始抽我自己的体温。”
陈默盯着他看了两秒:“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能怎么办?”大祭司扯了一下嘴角,“你还能给我变一块冰晶出来?”
陈默没答话。他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解自己的外套。
大祭司看着他:“你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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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进去。”陈默把外套脱下来,递过去,“穿上。”
大祭司没接:“你脱给我,你自己怎么办?”
“我体质比你强。”陈默说,“注射过强化剂,扛得住。”
大祭司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接外套,而是说:“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知道。”
“我是敌人。你审完我,可能就要杀我。”
“可能。”陈默说,“但那是在你活着的前提下。”
他把外套塞进大祭司手里,转身走开。寒风从领口灌进后背,他打了个寒颤,牙关咬得咯吱响。
大祭司低头看着手里的外套,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站起来,把外套披在肩上,走进帐篷。
暴风雪持续了两天。
两天里,队伍被困在帐篷里,哪儿都去不了。燃料块烧完了,就烧帐篷里能拆的东西——备用的布料、背包带子、甚至几块木板。火堆始终没灭,但温度也只是勉强让人不冻死。
周小川挺过来了。第三天早上,他睁开眼,第一句话是:“我手指还在吗?”
孙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在。但再有一次,你就该数脚趾头了。”
周小川咧嘴笑了笑,笑到一半又皱起眉,因为嘴唇裂了口子,一笑就扯得疼。
大祭司也活着。他披着陈默的外套,坐在火堆旁边,脸色依然白得像纸,但呼吸比前两天平稳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看一眼陈默,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第三天傍晚,风停了。
陈默掀开帐篷帘子,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至少没有雪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赵明扶着老周,孙丽扶着周小川,裂痕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刀。大祭司坐在火堆边,慢慢站起来,权杖拄着地面,一步一步走到帐篷门口。
“能走吗?”陈默问他。
大祭司吸了口气:“能。”
“那就走。”陈默说,“营地还有二十公里,天黑之前得赶到。”
队伍出发了。雪很深,没过膝盖,每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拔出来。陈默走在前头,踩着前面的人踩过的脚印,省一点力气。
大祭司跟在后面。他走得很慢,但没有停下来。陈默回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披着自己的外套,权杖拄着雪地,一步一步地挪。他的嘴唇已经冻裂了,渗出血丝,但他没有停下。
二十公里,走了将近六个小时。
天黑的时候,营地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线里。了望塔上的探照灯扫过来,照在队伍身上,有人喊了一声:“陈默回来了!”
营地大门打开,几个人跑出来接应。赵明把老周交给来接的人,自己蹲在地上,大口喘气。孙丽扶着周小川,慢慢往前挪。
陈默走在最后。他看见大祭司的脚步停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进这个门。
“进来。”陈默说,“你欠我的,还没还完。”
大祭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迈步走进了营地。
陈默跟在后面,迈过门槛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旁边有人扶住他,他摆摆手:“没事。”
他站在营地门口,看着大祭司的背影被人领向一间帐篷。那件外套还披在他肩上,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显眼。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子芯还在,贴着冰晶核心,两团温度依然在同步跳动。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你跑不掉了。”他低声说,“你脑子里的东西,我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