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程禧写完最后一道题,看了眼时间,刚好晚上八点,相安无事,她还没有被强制送回去。
她下楼,外婆坐在堂屋里,对着灯算账。
“要不是说年轻人脑子好,自从这价格签标贴上以后,问价格的人少了,省我不少心。”
“特别是老周头。那盐他买的次数就算没有百八十回,也有六七十回了,就那一块五,两块钱的价格,回回问。”
“这年纪大了,脑子是不好。”
“这段时间入账还行,上回不是告诉你去看电脑吗?多少钱?去买回来。”
程禧捧着脸,坐在门口台阶上,望着院子,想象它春天的样子。
院墙底下顺顺当当种着一畦青菜,一棵老槐树高出围墙,枝桠上头已经发出小嫩芽。等再过些日子槐花开了,白花会簌簌落满院子的青石板。
香味飘的整个院子都是。
外婆的声音有点苍老,总是混合着她那老式收音机的低噪声。
那是她除了打麻将,和邻居议论家长里短,跟周爷爷吵架,与小商贩讨价还价,还有……还有……她记不清了……
除了以上这些活动之外,听收音机是外婆唯一用来消遣时间的方式了。
外婆的声音还有继续:“你也长大了,再去买两身漂亮衣服,打扮打扮,你喜欢红色,去买条红色的裙子穿穿,整天不是裤子,就是校服,哪有女孩样子。”
外婆说了半天,不听程禧回应,侧头看了一眼。
就看到自家外孙女捧着脸,呆愣地望着院子里那棵树,眼底尽是哀愁。
“小小年纪的,怎么这么多心事。”
程禧回话,语气淡淡:“在想槐花什么时候开。”
外婆数钱的手指一顿:“快喽,四五月差不多了。”
“哦。”
“什么哦?我跟你讲话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什么都不要。”
“不要?那你跟我说说你想要什么?”
程禧抱着外婆胳膊说:“我要外婆身体健康。”
外婆抽着烟,笑了:“这招跟姚桃学的不错。”
程禧看向外婆,揉着鼻子,温吞着开口:“外婆,能不能借我一点点钱?”
外婆瞟她一眼说:“干什么?除了去买电脑,我一分钱不会给你。”
“我有用。”程禧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这段时间在小卖部里干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给我点工资怎么了?”
“那你吃的、喝的、穿的、用的还是我的呢?我养你这么大,花多少钱你知道吧?”
“没良心,现在跟我讲讨工资了?”外婆说,“真是白养你了。”
程禧叹了声气,松开外婆,继续捧着脸看着黑压压的天。
还是小镇好,空气好,有月亮,有星星。
如果埋在这里,也挺好。
她也算是魂归故里了。
外婆看了眼她,起身进了堂屋,说:“要多少去抽屉里拿。”
“谢谢外婆!”
程禧飞快起身,跑进堂屋里,从外婆放钱的抽屉里拿了一百,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一张。
外婆坐在门口点了根烟抽,看了眼槐树说:“不够再拿点。”
“够了。”程禧回头应了声,把钱装进衣服口袋,“外婆,我出去一趟。”
外婆在她身后笑了声,叮嘱道:“慢点跑,早点回来。”
程禧应一声,推起墙角那辆旧自行车,跨上去,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直奔老街那家日用百货店。
店里货架堆得满满当当,脸盆、电池、针线和小家电挤在一处。
她目光扫到货架角落摆着的有线耳机,忽然想起读大学的时候,宿舍里室友谈恋爱,送男生礼物,也是选这种电子产品。
她伸手碰了碰塑封外壳,迟疑了很久,还是放了回去。
她说不清缘由,只是隐隐觉得,徐升阳和别的男孩子不一样,这类东西他未必会喜欢。
她摸不准他真正想要什么,挑来挑去,好像没有一样物件适合交到他手上。
他那样一个人,好像什么都不缺,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好像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包括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对吃喝玩乐的渴望。
他拥有17岁的外表,可内里却很成熟。
风刮掀起她的衣角,程禧只好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往回走。
经过老教堂附近时,程禧不由自主地停下车,盯着路边那盏亮得发晕的路灯看了很久。
以前她总和姚桃来这边的老教堂玩,坐在教堂里,跟着大人学着,把双手斜着交叉抱在一起,低着头,双手在胸前,低声絮絮说着心愿,末了轻轻落下一声:“阿门。”
程禧抬眼望着老教堂旁边那栋二层小楼,这间荒废很久的屋子,它的主人好像从远方搬回来了,里面亮着灯。
十二岁那年,镇上小孩说这间屋子里闹鬼,半夜总听到女人的哭泣声。
甚至,有小孩夸大其词地说:“我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裙子,没有腿是飘着走的!”
当时闹鬼的事,在他们这群小孩堆里掀起不小的波澜。
有一天,姚桃说要去冒险,跟着几个孩子翻墙头进了这间闹鬼的屋子,她不敢往里走,只好留在外面。
没一会功夫,几个小孩子因为一点风吹草动,惊慌失措地翻墙出来了,个个脸色惨白。
姚桃抓着一把粉碎的纸,气喘吁吁,也被吓得不轻:“程禧,我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
程禧心里怕得厉害,拉着她赶紧走。
那天夜里,两个女孩挤在一张床上,把撕得粉碎的纸片,一点点拼凑在一起。
几行泛黄、被水汽晕开的字迹露出来,姚桃低声一字一字地念:爸,对不起,我走了,怀远他肯定会对我好的……
后来,姚桃忍不住好奇问外婆那家的事,外婆只是摆摆手说:“不住一条街,我不清楚,只听隔壁花子说,那家可有钱了,父母是经商的,家里一儿一女,女儿在外读书认识一个外地男的,家里不同意,就跟人私奔了。”
她猛地回神,再望向那间亮灯的小屋,耳边仿佛飘来顾湘软软稚嫩的声音:“阿姨,你教我画画吧?”
宁静又细碎,真切得不像幻听。
程禧心口轻轻一颤。
那是……徐升阳的家吗……
她盯着那扇亮灯的窗户看了许久,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只轻轻垂下眸子,收回目光,重新蹬起自行车,慢慢骑回外婆的小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