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的雨是凌晨时分停下的，一楼外婆早早就起了，在厨房里忙活。
外婆舀上面粉，兑温水揉成软面团，盖上醒面。小葱切碎，热油激香调成油酥，抹匀卷好擀成圆饼，小火慢慢烙，葱油香一点点飘了满屋。
很快，几张葱油小饼就摊好了，外婆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抬眼一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六点半，紧接着，暴怒的呵斥声，伴随着她那台老式收音机的低哑声响，顺着木楼梯传到楼上。
“两个小丫头！昨晚叽叽喳喳闹到深更半夜，还起不起了？今天上不上课？”
程禧猛地从噩梦中睁开眼，有点恍惚的盯着泛黄发黑的屋顶。
大脑发懵几秒，然后耳边响起姚桃迷迷糊糊的声音：“外婆，别吵，我再睡五分钟。”
程禧倏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不敢相信地满床找手机，屏幕亮起那一刻，清晰的数字映入眼底……3月16号，周六。
这是第十一天。
她并未被强制送回2024年。
姚桃被她急促的动静彻底惊醒，揉着睡眼惺忪的眼，一脸不满道：“干什么？大早上你抽什么风？”
程禧死死抓着手机，胸腔里的心跳又急又乱，带着难以置信的忐忑，她抬手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下，好疼。
她又伸手轻轻掐了一下姚桃，女生立马惊叫着拍开她的手：“神经，你掐我做什么？”
程禧顾不上解释，胡乱地套上外套，踩着拖鞋匆匆下楼。
整整一个白天，她都揣着一颗悬着的心。
她静静等着，等着时空拉扯的眩晕，等着强制回归的剥离感，等着那一次次如期而至的离别。
可什么都没有。
她看了眼教室，大家都很平常，风是温柔的，阳光是和煦的，小镇安安静静，没有躁动，没有异常。
就像世界末日那天，人人惶惶不安，只有她洞悉结局的平静，一模一样，寻常得让人心慌。
“唐韵晓，你课堂笔记给我看看呗。”
姚桃跟唐韵晓借来笔记，然后说：“你字比班长好点，班长狂草，我看不懂。”
被提到的男生抬了下头，看了眼姚桃，然后又把头低了下去，看着书，一声不吭。
或许是进入了高二，学习比较紧张，也有可能，迟钝的姚桃从未发现他的异样，这一学期，秦屿的话明显变少了，整个人也阴郁着。
程禧单手撑着下颌，怔怔望向窗外，耳边女生细碎的闲聊断断续续，她什么内容都没听得进去。
这一次，她待在这里的时间居然长超过了十天。
是她主动去靠近徐升阳的原因吗……
夕阳透过玻璃窗落在桌面，晒在她微凉的手背上。
程禧缓缓握了握掌心，好像能抓住一缕小镇的光。
傍晚，留下来自习的学生没多少，大家都纷纷收拾书包回家。姚桃跟她仓促地打了招呼，说是门口书店老板给她留了本小说，她着急去拿。
昨天晚上还说以后跟她考去同一座城市，今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程禧无奈叹了口气，独自顺着弧形走廊走，经过老师办公室时，听见里头低沉清晰的说话声，她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
程禧抬眼，透过玻璃窗和徐升阳对视上。
老孙抿了口茶说：“学校打算办一场校内学科竞赛，定在22号，一个班一个代表，我想着你的底子不错，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来参加。”
老孙看他一眼：“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去问问程禧。”
徐升阳从程禧脸上收回目光，点了下头：“我去吧。”
老孙愣了一下，原本还做好了被回绝的准备，见状语气放软：“想好啦？下午两点，那到时候记得准时过来，不用有压力，就当试一试。”
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很淡：“嗯。”
几句话说完，谈话也就结束。徐升阳微微欠了欠身子，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的光线偏暗，学生走的差不多，其他人都在教室里安静自习，程禧坐在台阶上，徐升阳皱着眉：“台阶凉，别坐这。”
“没事。”程禧摇了下头，问，“我让顾望带给你东西，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放在枕头边了。”
程禧低着头说：“抱歉，我知道我帮不了你什么。”
“干嘛跟我说抱歉。”徐升阳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点点、仔细地打量她的眼睛。
还是倔强里带着一点漠然的哀伤。
徐升阳说：“是我自己的问题。”
程禧没再说话，视线扫过他的手腕，白皙的皮肤上，那道细细的红线十分显眼。
程禧的目光顿住了：“它怎么在你这？”
“这不是你送我的吗？”他看向程禧的脸，语气里带着淡淡的笑。
程禧点了下头，有些局促地说：“但和你送我的东西比，我这个太寒酸了。”
“我不觉得。”
“而且我编得也不好。”
“我很喜欢。”
程禧慢慢点头：“那你喜欢就好。”
她把视线轻轻落在他眉骨的位置，他像是常年不见太阳，肤色极白，红发衬着眼瞳深棕，神情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清瘦好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红发浓烈张扬，他身上却漫着一种被漫长时光磨出来的淡漠，像载了数不尽的旧事。
有时候，程禧觉得他们很像，都有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疏离感。
程禧慢慢移开视线，低声问他：“徐升阳，我去找你妈妈了。”
他“嗯”了声，声音很淡。
“你小时候是不是很苦啊？”程禧说，“你妈妈说，你很小就跟她分开了，你爸爸他……”
程禧意识到自己不该再继续说下去。
徐升阳顿了片刻，只是笑着缓缓摇了摇头：“也不算很苦，偶尔，也会碰到一些温暖的事。
“什么事啊？”
他扯着唇角，看着程禧说：“会遇到好心人，可怜可怜我。”
程禧听着心疼，忍不住抬眼看他，他却淡淡的，笑得无所谓的样子。
她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为什么要为我感到难过呢？现在，你应该为我开心才对……”
程禧眨了下眼，摇头说：“有什么开心的事？”
“就现在，我就很开心。”他说，“开心疯了。”
程禧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但望向他的眼睛，似乎又反应了过来。
她把头低了下去。
“回家吧，我送你。”
“不用了，我骑车来的。”程禧拿着书包起身，跑了两层台阶，又停下，回头说，“我明天晚上去找你吧。”
说完，她头也不回往楼下跑。
徐升阳望着她的背影，无声地弯了弯嘴角。等他收回目光，才发现身后站着唐韵晓。
她手死死抓紧书包背带，呼吸放得很轻，心里发怯，却没有躲开，就那样迎着他冷冷的视线，静静和他对视几秒。
徐升阳目光淡淡掠过她，什么都没说，收回视线，转身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