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沈砚下井取魂儿。
他一个人去了那条旧巷子。巷子里没别人,只有几只猫蹲在墙头上看他。井口的泥已经干了一半,硬邦邦的,他蹲下来用手掰,掰的时候泥块掉下来,砸在井壁上发出咚咚的声。泥掰开了,井口露出来,黑洞洞的。
他跳进井。井底还是那堆灰,灰是温的,踩上去软塌塌的。他蹲下身,指尖触到地上的灰土。灰里那点亮还在,一明一灭,像一粒萤火虫。
他讲,我来接你了。
他摸出领口那枚古玉,把玉贴在灰上。玉是温的,贴着灰的时候,那点亮从灰里浮起来,慢慢飘上来,落在玉上。落在玉上的一瞬,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像一颗心在跳。
他握着玉,感觉着。玉是温的,比井底的灰还温一点。他想,魂儿在玉上。他得把它带回去,放回高先生身上。
他爬出井,拍了拍身上的灰,往茶室走。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他。他把玉攥在手心,玉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像攥着一只小鸟。
回到茶室,高先生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他坐在廊下,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天上的云,云一朵一朵飘过去。沈砚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他讲,高先生。你的魂儿,我取回来了。
高先生低下头,看着他。他的眼睛散散的,像没听懂。他讲,魂儿。
沈砚讲,嗯。你出来的时候,魂儿落在井里了。你现在是个壳。我把它放回去,你就全想起来了。
高先生没接话。他坐在那里,看着沈砚看了很久。院子里很静,只有梅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然后他讲,放回来,会怎么样。
沈砚讲,你会全想起来。想起你叫什么,你家在哪儿,你是怎么进的井。你全都会想起来。
高先生讲,全想起来,会疼吗。
沈砚没接话。他想了想。他想起那天高先生抱着树,雨很大,有人要砍树。他想起高先生抱着抱着就睡着了,醒了就在地下。三十年。他讲,会。
高先生讲,那我不想。我这样挺好的。我记得树,记得我爷爷,记得河边。别的事,我不想记得。
沈砚看着他,没接话。他想,高先生怕疼。他怕想起来。怕想起那天,那天下雨,有人要砍树。他宁可记不清,也不想疼。
千夏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她问,那魂儿怎么办。
沈砚讲,留着。放在玉上。等他想起来了,再还给他。
高先生看着沈砚,讲,你会等我吗。
沈砚讲,会。你想起来了,就来拿。我替你存着。
高先生讲,好。那我有一天想。
那天晚上,沈砚坐在院子里,握着那块玉。玉上有一点亮,一明一灭,像一颗心。月亮在天上,很圆,把院子照得发白。他想,魂儿放在玉上是安全的。等高先生准备好了,他再把魂儿还给他。
他讲,师父。你当年拆了它。它怕疼,不敢想起来。我接它,不能急。我等着它,有一天想。
千夏从屋里出来,坐在他旁边。她端着两杯茶,递了一杯给他。她讲,你在想什么。
沈砚接过茶,捧在手里。茶杯是温的,和玉的温度差不多。他讲,想师父。想他当年拆那个东西的时候,那个东西是不是也怕疼。
千夏问,它怕疼,你师父就不拆了吗。
沈砚讲,拆。师父拆它是没办法。它有三十年的命埋在地下,师父拆它,它至少活着。不拆,它就散了。
千夏没接话。她坐在他旁边,看着月亮。月亮很亮,把院子里的碎石照得一颗一颗的。过了很久,她讲,你跟你师父一样。
沈砚问,哪一样。
千夏讲,都自己扛。
沈砚没接话。他看着玉上那点亮,一明一灭。玉是温的,贴着他的掌心。他想,他替高先生存着魂儿。他替师父收着旧账。他扛着的东西越来越多,但他扛得住。风从院墙上吹过来,吹得梅树的叶子沙沙响。夜已经深了,月色如洗,院子里的碎石一颗一颗看得清楚。远处传来电车的声,嗡嗡的。千夏坐在他旁边,没说话。两个人就那样坐着,看着玉上那点亮,一明一灭。茶杯里的茶凉了,但谁也没起身。
他讲,扛得住。
魂儿寄存的地方在寺庙的偏殿。殿里供着一排牌位,黑木的,写着名字。他站在殿里,闻着檀香的味。他想,师父当年把魂儿寄在这儿,是怕自己死在东京,没人收尸。现在他也把魂儿寄一份在这儿了。万一他出了事,魂儿还能找着回家的路。殿里的檀香烧着,细细的烟一缕一缕往上飘。他站在牌位前,想,师父当年把魂儿寄在这儿,就是怕自己死在东京。现在他也一样了。
他走出寺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的灯亮着,人来人往。他想,他的魂儿寄在那儿了。他在外面,也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