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沈砚开始学影分。
天刚黑,院子里的碎石被月光照得发白。沈砚站在院子中间,捧着那本旧册子,翻到那页画。画上人站在月光下,脚下三个影子。三个影子都是人形,一左一右,另一道钉在原处。
他闭上眼。他想着自己分成三个。一左一右,另一道钉在原处。他想着左边那个是河滩,右边那个是桥,原地这个是院子。三个地方,三个他。
他想了很久。脑子里像有三根线,他想把它们同时拉紧。但拉了左边,右边就松了。拉了右边,原地就散了。
他睁开眼。脚下只有两个影子——一个在左,一个在原地。右边的没有分出来,那里空着,月光铺在碎石上,什么都没有。
影千代坐在廊下,讲,两个不错了。头一天能分两个,算快的。
沈砚问,右边为什么没有。
影千代讲,因为你心里只有两个地方。你想着河滩,想着茶室,你没想着右边。右边是哪儿。
沈砚想了想。右边是河。河上有一座桥。他讲,是那座桥。
影千代讲,那就想着桥。想着你站在桥上,看着河水。
沈砚闭上眼。这一次他想着桥。桥面铁制,步履踏上去咣咣作响。河水在桥底下流,浑黄的,翻着泡。他站在桥中间,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他道袍下摆晃。他想着自己站在那里,稳稳地站着。
他睁开眼。
脚边三个影子站着——左、右、原地,三个都是他。左边的影子站在碎石上,右边的影子站在月光里,原地的影子站在他脚边。三个影子轮廓都淡淡的,像三层薄烟。
他讲,成了。
影千代讲,分出来了,但分出来不算会。你得让它们各走各的。左边去桥,右边去河滩,原地站在这儿。三个各走各的。
沈砚试着想。他想着左边的影子朝桥的方向走。左边的影子迈了一步,脚下的碎石响了一声。他想着右边的影子朝河滩的方向走。右边的影子也迈了一步。原地的站着没动。
走了两步,影子散了。像烟被风吹散,三个影子同时淡下去,没了。
影千代讲,太远。先近的。左边三步,右边三步。走熟了再走远。
沈砚练了一天。日头从东到西,他站在院子里,一遍一遍地分,一遍一遍地散。汗把道袍的后背洇湿了一片,又干了,又洇湿。他的腿站得发抖,但他没停。到傍晚,他能让三个影子各走五步。到半夜,能走七步。七步外,三个影子还站着,没散。月光把三个影子照得发白,像三个真人站在那里。
影千代走过来,看了看三个影子。她讲,七步。跟你师父一样了。
沈砚讲,师父移七步,我这是分七步。
影千代讲,一样。你师父分三个影守三扇门。你分三个影去接那个东西。术是一样的,看你怎么用。
沈砚没接话。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三个影子站在月光里。三个影子站得很稳,像三个他。他想,师父用影分拆了一个东西,埋了三处。他用影分把那个东西接回来。
他讲,师父。你拆的,我接。
练到后半夜,三个影子都散了。沈砚坐在院子里的碎石地上,喘着气。汗从额头流下来,滴在碎石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影千代从屋里出来,递给他一杯水。水是凉的,杯子上挂着水珠。
沈砚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滑过喉咙,凉得他打了个颤。他握着杯子,问,影分伤身吗。
影千代在他旁边坐下。她讲,伤。分一次像脱一层皮。分多了,人会虚。你师父那年分完三个影,睡了三天。
沈砚问,那我也得睡三天。
影千代讲,不用。你有道行。道行养得住。但你不能天天分。分一次,歇两天。
沈砚没接话。他握着杯子,看着月光。月光从院墙上斜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碎石上,淡淡的。杯子里的水晃了晃,映着月亮。他想,师父分完影,睡了三天。师父醒来以后就去封九层了。他是不是带着睡了三天的身子,去封的门。风从院墙上吹过来,吹得他打了个颤。夜已经深了,远处传来第一班电车的声,嗡嗡的,像在报晓。
他在心里讲,师父。你当年是拿命在封门。
他坐在碎石地上,握着杯子,看着月亮。月亮在天上,很圆。他想,他今天分了三个影,分了一天。他累得腿都软了,但他学会了。师父当年学了半年,他用了一天。他比师父快。但师父用这术拆了一个东西,他要用这术把那个东西接回来。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水是凉的,滑过喉咙。他站起来,腿有点晃。他得回去睡觉。明天还要练。
影分七步。他站在院子中间,一口气分出三个影。左影在墙根,右影在门口,中影站在原地。三个影子都是人形,一模一样。他看着那三个影子,胸口发闷——影分伤身,师父当年能分七步,他现在只能分三步。但他会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