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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伏妖录 / 第 17 章

第一百零五章 井底灰

他们下楼去找工具。

楼下车棚里堆着杂物。影千代翻了半天,从一辆废自行车底下拽出一把铁锹。锹木柄上裂了一道缝,她用手攥了攥,还结实。沈砚接过来扛着,两个人回到四楼。楼道里还是那盏惨白的应急灯,嗡的一声悬在头顶。他们站在井边,看着井口的泥。泥封得很厚,像一座小山,把井口堆得高出井沿一截,干得裂了纹。影千代把锹往掌心里磕了磕,下巴朝井口一扬,问,挖。沈砚按住锹柄,摇了摇头,说,不挖,先问。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井口的泥上。泥是凉的,贴着他的侧脸,糙得很。他对着井口讲,井里是谁。井里没有声音。他讲,我是道士。我度了九层,种了八棵苗。我来不是来抓你的。我来看看,你是谁。

井里安静了很久。应急灯又嗡的一声,光晃了晃。然后,井壁又响了三下。一下,一下,一下,闷闷的。影千代握着锹柄,压低声音问,它不会说话。沈砚保持着贴耳的姿势,讲,可能不会,可能说不了。他站起来,看着那口井,看了很久。井沿的泥上,裂着一道一道干纹。他想,泥人封井,是因为怕。井里的东西敲井壁,是因为什么。它也想出来。他拍了拍膝上的灰,讲,打开看看。影千代把锹刃对准泥缝,手腕一沉,问,万一有危险。沈砚盯着那道泥缝,讲,有危险,再封上。我封的,比泥人封的结实。

影千代握着铁锹,一锹插进泥里。泥很硬,她费了很大力气,才撬下一块。碎土哗啦啦掉下去,在井底发出很空的声响。一块,两块,三块,泥封裂开一条缝。缝里漏出一线气——不是白气,是黑的,细细的,像一缕烟。黑气飘出来,散在空气里,很快就不见了。那股气里,有一点烧过纸的味道,淡淡的。

影千代把锹拄在脚边,凑到缝前嗅了嗅,问,是什么。沈砚没回答。他凑近那条缝,往井里看。井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觉得,井底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那感觉很轻,却躲不开。他对着井底问,你是谁。井底没有声音,但那双眼睛眨了一下。他又问,你想出来吗。眼睛又眨了一下。他站起来,讲,继续挖。

影千代继续挖。泥一块一块掉下来,井口的泥越来越薄。最后一块泥撬下来的时候,井口露了出来——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沈砚蹲在井边,往下看。井不深,能看到底。井底没有水,没有东西,只有一堆灰——不是普通的灰,是黑的,细细的,像烧过的纸。那堆灰平平地铺在井底。

影千代讲,灰。沈砚没接话。他扶着井沿跳下去。井底的灰没到了他的鞋底,软的,一踩就陷下去,像踩在一层陈年的雪上。他蹲在那堆灰面前。井壁的凉意从脚心爬上来。他伸手,摸了一下灰。灰是温的。那点温,让他停了一下。他用拇指捻了捻那灰,细得很,指腹上一点黑。他想,这堆灰,是烧过的东西留下的。他盯着指腹上那点黑,自言自语,讲,它烧了什么。影千代趴在井沿上,探身低头问,什么。沈砚摊开那只手,让她看指腹,讲,井底的东西,烧了,烧成灰,留在这里。它自己走了。影千代扒着井沿,眉梢一挑,问,走了。沈砚讲,嗯。门开了,锁没了。它出来了,烧了原来的东西,走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堆灰。灰在井底,平平的一层,被他刚才那一脚,踩出一个浅坑。他想,泥人画了三个点。第一个点,是这口井。井里的东西,已经走了。影千代垂眼看着那个浅坑,问,它去哪儿了。沈砚拍掉手上的灰,讲,不知道。但方向,有了。

他爬出井,站在四楼的空屋子里,看着窗外。窗外是东京的夜,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在黑里,不知道哪一盏底下,就是那个走出去的东西。他想,有东西从井里出来了。它烧了原来的东西,走进了这座城。他得找到它。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道袍,讲,走去第二个点。

走到楼下,他停下来,摸了摸怀里的玉。玉是温的。他攥着玉摸了一会儿,讲,玉讲,那个东西,不是恶。影千代跟在他半步后,偏头看他怀里,问,玉会说话。沈砚摇了摇头,说,不会。但它会告诉你,东西是凉的,还是温的。井里的灰是温的。它走的时候,没有恨意。它是自己走的。影千代放慢了脚步,想了想,问,自己走的,为什么还要追。沈砚望着街那头那两点若隐若现的脚印,讲,因为它忘了自己是谁。它自己走了,但它不知道该去哪儿。它得想回家。我得帮它想起来。他说这话时,街上的风,吹得他道袍角一掀。

影千代没接话。她站在路灯下,看着沈砚。那盏路灯把她半张脸照亮,半张脸留在黑里。她想,这个道士,跟她见过的都不一样。他抓妖,但他讲妖不是恶。他开门,但他讲门里的东西,只是想回家。她把刀往腰间一插,讲,走吧。追。两个人走进东京的夜色里。身后那座旧楼,黑着,像一只闭上的眼。夜风吹过,卷起街角一张废纸,又落下。前方,那两点灰扑扑的脚印,还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一前一后,慢慢往前挪。他和影千代,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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