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院的门板挡住了外面的冷风。
沈彤把热好的苞米面糊糊端到桌上,两只眼睛在林念和沈知远之间转了一圈,端着自己的小碗溜去了里间。
屋里只剩下煤炉子上水壶喷气的噗噗声。
林念把药箱往桌上一磕,解开扣子。
“棉袄脱了,里衣袖子扯上来。”
沈知远单手去解对襟盘扣。布扣子被血水和泥汤浆硬了,抠了两下没解开。他手上使了横劲,布料刺啦一声裂开,露出半边锁骨和精瘦的肩膀。
林念扫了他一眼。
“力气没处使,等会儿去帮大队挑粪。”
沈知远动作停了停,低头把衣领往外扒。白棉布里衬撕到了咯吱窝,皮肉露在大片冷气里,起了一层粟粒。
“脱不利索就坐着。”
林念走过去,手指碰到他的后颈,冷冰冰的。沈知远整个人缩了一下,颈侧的筋绷直了。
“别动。”林念把剪刀探进破开的袖缝,咔嚓两下把整条袖管剪成了两截。
伤口被冷风一激,暗红的血又冒出几颗珠子。
她从兜里摸出个深色玻璃瓶,倒出双氧水直接冲洗。白沫翻涌,沈知远的下巴咬得很紧,膝盖上的手抓皱了粗布棉裤,没吭一声。
“疼就喊,沈彤在里头吃糊糊,没人笑话你。”
“不疼。”
“嘴比东坝的石头还硬。”
林念手底下没停,棉球蘸着药水在皮肉边缘刮蹭,动作极快。沈知远的呼吸热烘烘地喷在她手背上,林念换药棉的手指顿了半寸,又若无其事地压下去。
“梁文启在渠口说的那句话,你听明白了没有?”林念问。
沈知远看着自己的胳膊。
“他认准了我爹当年签了字。”
“他不是认准,是他手里确实有一张沈叔签过字的图。”林念把消炎药粉撒上去,拿起白纱布一圈圈缠紧,“西渠开工前,县里报过两份预算。沈叔签的是水泥防渗方案,梁文启把那份底图截了,换成了泥草包。”
沈知远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换图,上面没人查?”
“七二年西渠塌方,查工程的正是梁文启的本家叔叔。”
林念把纱布尾端打了个结,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行了,把衣服穿上,别冻出肺炎占我的床位。”
沈知远用没受伤的手拉起衣襟。门外已经传来了杂乱的胶底鞋踏雪声。
张建国推门探进半个身子,满脸通红,嘴里直冒白汽。
“林大夫,县监察科和武装部的同志过来了!大队长让沈知远过去一趟,公社保卫室那边要核对当年的交接字条。”
沈知远立刻站起身。
“穿外套。”林念扯过掉在椅背上的旧棉袄,兜头罩在他身上,空着那只受了伤的袖子,直接拿布带把胳膊绑在身前,“走吧,我也去。”
张建国在前头带路,一边走一边斜眼瞅林念。
刚才在东坝,这姑娘拎着铁皮筒子堵住推土机的架势,比公社武装部长还横。张建国在公社跑腿三年,就没见过哪个知青敢跟县里来的干部这么说话,偏偏每句话都扎在七寸上。
到了大队部,屋里坐满了人。
公社李书记坐在正中间,脸色难看得像冻硬的青萝卜。梁文启缩在墙角的一张条凳上,双手拷在背后,身上的呢子大衣全是在泥水里滚过的黑印子。
两名武装部的同志按着他的肩膀,桌上摆着东坝挖出来的烂泥团,还有那几张盖了红印的收据。
看见沈知远进门,李书记抬了抬手。
“知远同志,坐。”
称呼从“沈知远”变成了“知远同志”。
沈知远没坐,停在桌子前三步远的地方。
“李书记,找我核对什么?”
县监察科的同志推过来一张发黄的信笺,上面是钢笔写的申领单:“七二年三月九日,东坝加固物资交接凭证。上面有你的签名。”
纸张推到了油灯底下。
签名处写着“沈知远”,笔画很细,末笔往右下角拖得很长。
林念扫了一眼,直接开口:“这不是他写的。”
监察科的同志皱眉:“林大夫,鉴别笔迹有纪律程序。”
“不用程序,常识就行。”林念用没戴手套的食指敲了敲桌面,“沈知远从小跟着沈叔练工笔和水墨,习惯悬腕。他写字起笔有顿,回锋在内。这张单子上的字,是垫着尺子一笔划下来的,起笔虚,收笔散。”
监察科同志愣了一下,低头再看,神色有些变化。
沈知远在旁边看着林念。她说话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语气冷得像卫生院里泡器械的药水,却把桌对面几个县里来的人压得没法反驳。
监察科同志把墨水瓶和蘸水笔推出来。
“沈知远同志,你写几个字看看。”
沈知远垂眼看着桌上的笔,没动。
他的右手被吊带固定在胸前,纱布上刚渗出来的红印子还没干透。
屋里几个人都盯住了他的胳膊。
梁文启在角落里冷笑了一声:“写不出来吧?手残了还是不敢写?沈建礼贪污物资是铁板钉钉,你们现在演这一出给谁看!”
武装部干事反手在他肩胛骨上压了一下,梁文启闷哼一声闭了嘴。
沈知远走上前半步,伸出了左手。
林念看着他。
沈知远没学过左手用筷子,更没见他左手拿过笔。他伸手去够蘸水笔的时候,指节僵得像块干木头。
“我替他写。”林念伸手去拿笔。
“不行。”监察科同志按住笔杆,“笔迹必须当事人亲自书写,不能代笔。”
沈知远的左手绕过了林念的手指。他的指尖很糙,擦过林念的手背,留下一阵粗粝的触感。
“我能写。”
他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夹住笔杆,姿势怪异,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蘸,落在一张白信纸上。
屋里静得只剩笔尖划破粗纸的沙沙声。
第一笔画下去,歪得不成样子。
梁文启把头扭向一边,嘴角挂着嘲弄。李书记也皱了皱眉,显然觉得这根本没法作为对比依据。
沈知远的左肩绷紧,额角有冷汗滑下来,滴在棉袄领子上。
林念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突然伸手,搭在他左手的手腕上方两寸处。
那是手三里穴。
沈知远只觉得手腕处一阵发酸,原本僵硬抽搐的肌腱被林念用拇指顶住,剧烈的酸胀感瞬间冲开了筋络的淤滞。
“别用手腕使劲。”林念低声说,“用小臂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