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收据的抬头，全都是当年西渠工程的防汛专款。每一笔款子拨下来，后面都跟着一行“已购水泥五百包”、“已购钢筋两吨”，但经手人那一栏，全都被沈明川领走了。
而防汛物资的存放地点，白纸黑字写着：沈家老宅后院地窖。
“他们不是借沈叔的名义倒腾山货。”林念把收据拍在桌上，声音很轻，“他们是把当年西渠塌方贪掉的公家物资，扣在了沈家头上。”
沈知远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土墙上。
“当年西渠决口，死了四个人。”他眼底发红，“县里说是地基设计失误，把我爹定成了历史反革命……原来是水泥根本没填进去。”
门外的鸡叫了第一遍。
林念将收据重新卷好，塞回铁皮筒。
“难怪九爷要找那张渠图。图上标的不是路，是当年偷工减料埋下的死穴。他们怕沈叔平反，更怕县里重新开渠彻查。”
她抬头看着许同志：“老孙头还说了什么？”
“老孙头说，给他钱的人，左手缺了一根小指头。”许同志眉头拧成了疙瘩，“可九爷昨晚明明被咱们按在渠滩上了，怎么可能前天还在县城？”
沈彤从被窝里探出头，小声插了一句：“林姐姐，九爷有个孪生兄弟，以前在苏州跑码头的。”
屋子里静了一瞬。
林念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
公社大喇叭刺啦刺啦响了两下，接着传出大队长的广播腔：
“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今天西渠清淤工程提前动工，各小队劳力带好铁锹扁担，半个钟头后在西渠口集合……”
沈知远猛地抬起头：“谁批的清淤？”
许同志看了一眼公社的方向，神色凝重。
“梁文启昨晚根本没上火车。他回了县里，拿着建委的批条，直接找了公社书记。”
林念扣上药箱的搭扣，随手扯下墙上的布帘，把沈知远受伤的手臂整个吊在脖子上固定死。
“他想赶在查清前把渠底彻底填平。”
她拉开门，回头看了沈知远一眼。
“走吧，沈大画家。你爹画的那些暗涵，今天该见见光了。”
西渠口冻土坚硬，推土机停在东坝旁，铲斗已经对准了渠底。
大队长拿着调令站在车前，梁文启穿着灰呢子大衣，皮靴踩过冻泥，正催他开工。
“县里要求年前清完主渠，东侧塌壁也要一并填实。”梁文启抖了抖调令，“误了工期，谁也担不起。”
“往年清淤都在开春，东坝底下有泄洪涵，填了出了事算谁的？”
“调令上写得清楚，防渗加固。”
梁文启说完，抬手示意司机发动机器。
履带刚压上渠埂，林念带着沈知远穿过人群，拎着铁皮文件筒走到车前。
沈知远的右臂吊在胸前，袖口下露出一截白纱布。
梁文启看见文件筒，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林大夫带伤员来干什么？”
“查你昨晚去了哪里。”
林念取出电报底单和车票抄件，递给大队长。
“电报寄件人写的是沈知远，寄件地址却是县文化站旧档案室，车票终点是嘉兴。梁文启昨晚说自己在招待所，车站却有人认出他去了南站。”
梁文启伸手要拿那两张纸，林念先收了回来。
“老孙头已经被扣在公社保卫科，他供出的棉袄布料，和你身上这件来自同一批货。”
人群里响起低声议论。
梁文启举起调令：“凭几张废纸就指认国家干部，你们承担得起后果吗？”
“推土机停下，后果自然会清楚。”
林念指向东坝。
“建委批的是清淤，你的图纸却要填死第三个泄洪涵。七二年西渠塌方死了四名民工，县里把责任扣到沈建礼头上。今天你急着封住东坝，想盖住什么？”
大队长转头看向梁文启。
“清淤为何要动涵洞？”
梁文启展开蓝图：“这是工程安排，你们只管服从。”
“图纸上的东坝，和我父亲留下的实测图对不上。”
沈知远从怀里取出一张残页，递给大队长。
“七一年秋天，东坝原本设计成双孔箱涵，五百包白水泥和两吨钢筋用于灌浆加固。残页上的分流线与现渠位置一致，第三涵洞必须保留。”
梁文启盯着那张纸：“沈建礼的草图没有备案，不能作为证据。”
林念打开铁皮文件筒，把收据摊在大队长面前。
“那这些呢？”
收据上写着西渠排险物资，领用人是沈明川，证明人是梁文启，存放地点则是沈家老宅后院地窖。
“物资已经查到去向，沈明川和九爷都被扣了。梁干事，你让老孙头烧档案，又拿批条赶来填渠，动作够快。”
梁文启退到渠边，靴底陷进泥里。
“开机！有人妨碍生产，直接推开！”
司机拔下钥匙，站到了一旁。
几个当年死过亲人的社员挡住了车头，铁锹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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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启转身想走，张建国从后面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按倒在冻泥里。
许同志带着武装部的人赶到，出示拘传手续，将梁文启铐住。
梁文启还在挣扎：“你们没有证据！”
林念指向东坝第三块压石。
“图纸上标了透气孔，位置就在这里。钢钎往下探三尺，里面是水泥渣，还是黄泥烂草，马上见分晓。”
沈知远走到渠埂边，指着那块三角形石板。
“我父亲习惯用三角压石标记涵洞入口，残页上的线段与这里吻合。”
大队长夺过铁钎，带着张建国和两个社员下到渠底。
“凿开！”
铁锤连续落下，钢钎刺穿冻土，底下传来空响。
第五下落下时，石层裂开。
铁钎拔出，带出一团暗红色泥浆，里面缠着发黑的烂草绳，连水泥渣都没有。
大队长蹲下捏起泥团，手指很快松开。
“七年了，里面填的还是烂泥。”
社员们冲向梁文启，被武装部的人拦住。
渠底的证据已经摆在眼前，七二年的塌方也有了新的解释。沈知远站在渠埂上，右臂伤口被冷汗浸透，手里仍捏着那张残页。
林念接过他手里的图纸，又把铁皮文件筒塞回他怀里。
“先收好，沈叔翻案有了证据。”
“林念。”
“回去换药。”
沈知远还想说话，林念已经背起药箱。
“伤口再裂开，你连县里的笔迹核对都参加不了。”
他低头看了看吊带，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走过渠埂转角时，梁文启被许同志押着迎面而来。
他隔着碎裂的镜片盯住林念。
“你们早就知道了？”
林念停下脚步。
“沈叔的图纸留下了证据。”
她拍了拍沈知远怀里的文件筒。
“有人能毁掉档案，毁不掉渠底。”
说完，她带着沈知远沿渠背往卫生院走去。
身后，公社的人封锁了东坝，县监察科也派人赶来取证。
卫生院屋顶升起炊烟，沈彤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们。
沈知远抱紧文件筒，第一次没有回头看那条困住沈家的西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