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抿住嘴。
“车上的人喊过。他们说,沈家那位画画的,留了路。”
沈知远的手落在桌边。
“什么路?”
姑娘看向他,像是这时才认出两人的关系。
“他们说,拿那张纸去关卡,别报收山货,报你们家的名字。有人认得沈家,见了章就会放。”
马同志把登记簿合上。
“谁认得?”
“我不清楚。”姑娘摇头,“我只听见九爷说,沈建礼的名字比货名好用。”
沈知远站着没动。
林念伸手,将七张存根收齐。
“马同志,我要去一趟我爹那里。”
“周干事家那边还没回话。”
“让他们先查。沈建礼的名字出现在凭证上,沈家人得先知道。”
马同志没有拦她,只把登记簿交给年轻干事。
“存根留在这里。谁来取,先报我。”
“明白。”
林念转身出了门。
沈知远跟上来,走到门外才开口。
“我爹不会替人走私。”
“我没往那边想。”
“那他们为什么用他的名字?”
“因为好用。”
“他只是画画的。”
“早些年,他在学校教过地图和建筑。公社、县里,认识他的人不少。名字还留在旧文件上,拿来过关,比编一个假名字省事。”
沈知远停了一下。
“你怀疑他以前画过什么?”
“我怀疑有人见过他的画,知道他画过西渠。”
“那张渠图是去年冬天画的。”
“可西渠不是去年才有。”
沈知远没有再说话。
到了地方,沈建礼正坐在门边修一只木箱。锤子放在脚旁,箱盖已经裂开,里头露出一叠裁好的画纸。
沈母躺在炕上,听见脚步,撑着胳膊坐起来。
“知远,出什么事了?”
“没事。”沈知远说。
林念把七张存根放在木箱上。
“沈叔,您看这个名字。”
沈建礼擦了擦手,拿起最上面一张。
看到“沈建礼”三个字,他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我的字。”
“名字是您的。”
“名字能是我的,字不能。”
林念把其余几张摊开。
沈建礼一张一张看过去,脸上的神情没变,手却把纸边捏出了折痕。
“我没去过西渠口,也没给人开过收购凭证。”
“七〇年冬天,公社换章。旧章没有销掉,后来有人拿它开了七张凭证。”
沈建礼抬起头。
“经手人是谁?”
“登记簿上的名字被涂了。现在只认出第一个字,是周。”
沈母撑着炕沿,声音发紧。
“周家那个孩子?”
“还没确定。”林念说,“但凭证上的名字和沈叔有关。”
沈建礼把纸放下。
“我只给过一个人名字。”
“谁?”
“县里来征画的时候,有个年轻人问我,沈家是不是从苏州来的。他说自己在查一批旧画,想借我的名义调档。”
沈知远往前一步。
“什么时候?”
“早些年。”
“您答应了?”
“我没答应。他后来拿走了我一张签名底稿,说是核对笔迹。”
林念伸手。
“还有底稿吗?”
沈建礼指向木箱。
“没有。那张底稿夹在画稿里,少了一张。”
沈知远把箱盖掀开,里头的纸一叠一叠放着。他翻得很快,翻到最底下,抽出一本旧画册。
封皮脱线,第一页是几道建筑线稿。
沈建礼看见画册,伸手按住。
“这本不在箱子里。”
沈知远看向他。
“您什么时候发现少的?”
“去年冬天。”
“为什么没说?”
沈建礼没有回答。
林念把画册接过来,翻到中间。里面缺了一页,撕口很整齐,纸张边缘还留着半圈黑色墨痕。
她把凭证上的“沈建礼”三个字放到旁边。
“不是签名底稿。”
沈知远问:“那是什么?”
“公章拓印。”
林念指着画册缺页上的墨痕。
“有人拿您画稿里的纸,拓过公社的旧章。纸被撕走后,剩下的这一页沾到了墨。”
沈建礼的手从箱盖上收回。
沈母低声问:“他们拿画纸拓章做什么?”
“做凭证。”林念说,“再借沈叔的名字过关。”
她重新看那道撕口。
纸张纤维向外翻,撕的时候很急。能进牛棚拿东西的人,不会是普通收货人。
“沈叔,这本画册一直放在哪里?”
“我书房。”
“下放前,谁进去过?”
沈建礼看向沈知远。
“你舅舅家的孩子来过一次。”
沈知远的脸色变了。
林念抬眼。
“叫什么?”
“沈明川。”沈建礼说,“他当时在县里做事,来拿过几本旧教材。”
沈知远抓住木箱边。
“他不是我舅舅家的孩子。”
“不是。”沈建礼把画册合上,“他是你母亲那边的远房侄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林念算了一下时间。
沈彤被带走,人贩子说老九爷还在等人。旧章从七〇年冬天开始出现,沈明川又拿过拓章的画纸。
线还没接上。
但有人已经替沈家把名字送到了关卡。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张建国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
“林大夫,马同志让你回公社。”
“周干事家查到了?”
“人不在。”张建国喘了口气,“屋里只有一只空箱子,还有一封写给沈知远的信。”
沈知远接过信,拆开后只看了一眼,纸便从手里掉下去。
林念弯腰捡起。
信上只有两行字。
“沈家的画,不能再留在大队。”
“想知道你父亲当年的事,今晚到西渠口。”
信上的两行字,沈知远看了很久。
林念把纸从他手里抽出来,折好,塞进自己的本子。
“今晚不去。”
沈知远抬头。
“我得去。”
“你去了,信上的人就知道沈家还有人上钩。”
“那也得去。”
他的手按在木箱边,刚才翻纸时碰裂了一块木刺,血从指腹渗出来。他没管,只盯着林念。
“他提了我爹。”
“他提的是你爹的名字,不是你爹。”林念拿出纱布,抓过他的手,“先包上。”
沈知远想收回去。
“这点伤不用。”
“你要是今晚去西渠,手指头少一根都算大事。”
她把木刺拔出来,纱布绕过他的指腹,打了个结。
沈建礼坐在旁边,拿着那本缺页的画册,翻来翻去。
“知远,你不能去。”
“爹。”
“他知道画册的事,也知道我的名字。你去了,他会拿你换东西。”
“拿我换什么?”
沈建礼没答。
沈母撑起身,手按在炕沿上。
“知远,你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