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干事接过纸,没敢念出声。
马同志看了两遍,问:“谁送来的?”
“办公室的小赵。他说周干事在宿舍,没出门。”
“请假条是谁写的?”
“周干事自己写的。”
“字呢?”
年轻干事把纸递过去。
林念没伸手,只看了落款。
“这不是他的字。”
年轻干事一愣。
“你认得?”
“我没见过他写字。”林念指了指纸,“但这张纸上的周,和登记簿上被涂掉的周,起笔都往里钩。写得太慢,笔画粘在一起。”
“光凭一个字,不能说是同一个人。”马同志说。
“所以得叫他来。”
马同志把请假条放到桌上,叫门外的人去找周干事。
这回去的不是年轻干事,而是县里派来的两名同志。
屋里没人再碰那七张存根。
过了好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周干事进门时,外套扣错了一粒,手里还拿着一只空茶缸。
“马同志,找我什么事?我头有点疼,下午想回去歇着。”
马同志没让他坐。
“请假条谁写的?”
周干事看了一眼桌上的纸。
“我写的。”
“你写的周字,左边这竖不回钩。”
周干事的手停在茶缸上。
“一个字能说明什么?”
“说明请假条不是你写的。”林念说,“也说明有人不想让你到这儿来。”
周干事转头看她。
林念没有再往下说。她的判断还差一截,眼前这人是不是被人冒名,或者自己找人代写,都得问清。
马同志把登记簿拿出来,翻到换章那一页。
“七〇年冬天,旧章缴销,新章启用。经手人的名字被人涂了。你那年管后勤,知道这件事吗?”
周干事把茶缸放到桌上。
“知道。手续是我经手的。”
年轻干事吸了口气,没出声。
马同志看着他:“旧章呢?”
“缴销了。”
“谁交去的?”
“我。”
“交给谁?”
周干事没有回答。
桌上的请假条被风从门缝吹得翘起一角。年轻干事伸手压住,纸边在他手下抖了两下。
林念看向周干事的手。
他右手食指有一块墨迹,已经干了,指腹却有新擦过的红痕。
“你今天盖过章?”她问。
周干事把手收进袖口。
“公社办事,盖章有什么稀奇。”
“没说稀奇。”林念说,“我只问是不是旧章。”
周干事转身就走。
门外的同志伸手拦住他。他没挣,只站在门槛边,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截。
“章在我家里。”他说,“不是我在用。”
屋里的人都没动。
马同志拉开椅子,坐下。
“那是谁?”
周干事看着桌面,半天才说:“我弟弟。”
这话一出口,年轻干事把手从请假条上移开。
“他用公社的旧章,给人开收购凭证?”马同志问。
“我不知道他给谁开。他说只是帮熟人走货,章没拿出去几天。”
“几天?”
“第一回是前年。”
林念把那七张存根分开,逐张排好。
“七张,隔了近三年。”
周干事没说话。
他弟弟拿走旧章时,他以为只是借去压一份手续。后来每次问,得到的都是同一句话:东西早还了。周干事一直没敢再问下去。如今存根摆在桌上,他那句“我不知道”也说不出口。
“你不说,县里就会查你弟弟。”林念说,“你说了,也得查。区别是他能不能在路上先收到消息。”
马同志抬眼:“你怀疑有人通风报信?”
“请假条送得太巧。”林念看向周干事,“但我还没说那人一定是他弟弟。”
周干事终于抬头,目光落在那张请假条上。
“他人在家。”
“有人看着吗?”
“没有。”
马同志立刻叫人去周干事家里。
周干事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我跟你们去。”
“你先把你知道的写下来。”马同志说,“从旧章交出去那天开始,一件一件写。”
周干事坐下,拿起笔。
他写到第一行,笔尖划破了纸。
林念收好自己的本子,没去看他写了什么。她要的是旧章和收购凭证的去向,不是替谁把话说圆。
走出公社时,沈知远把灯递还给年轻干事。
“你刚才拦我,是怕有人认出我?”
“是怕有人把你带走。”林念说。
沈知远没接话。
她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把那张抄有日期的纸忘在桌上了。
“我回去拿。”
“我去。”沈知远说。
“你别离开我视线。”
他看着她,随后把脚收回来。
林念回到屋里,取了纸。马同志正在翻另一份材料,见她进来,把一张电报底稿递过来。
“邻社那姑娘补了一句话。她说,九爷递给关卡的凭证上,不只有公社的章,还有一行人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念接过来。
那行名字只写了两个字。
“沈建礼。”
沈知远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
他看了一遍,没问是不是重名。
登记簿里,那行被涂掉的经手人名字下面,也压着一个“沈”字。
登记簿里那行被涂掉的字,和凭证上的名字只隔着一张纸。
沈知远站在门口,手还搭着门框。
林念没有马上看他。
“这张凭证,谁填的?”
马同志把电报底稿压住。
“收购人那一栏,是周干事填的。后面那行名字,是谁添的,还没查。”
“添的是沈建礼,不是沈知远。”林念说,“先别把人叫来问罪。”
沈知远抬头。
“我爹没去过公社。”
“我知道。”
“他也没替人收过山货。”
“我也没说他收过。”
林念把底稿折起来,递回马同志。
“名字出现在纸上,不等于人到过现场。先找经手人。”
马同志看了她一眼,叫年轻干事把七张存根重新拿来。
纸上的红印缺口都在同一处,收购日期不同,填字的人却没换。林念把七张分成两摞,左边是邻社报失前后,右边是本社和西边两个大队。
“这几张的山货是什么?”她问。
年轻干事翻了翻原册。
“黄芪、柴胡,还有一回是野参。”
“收货地点呢?”
“都写的是西渠口。”
沈知远走到桌边,看着那七张纸。
“西渠口不是收山货的地方。”
年轻干事抬头。
“你怎么知道?”
“那边没有晒场,也没有仓房。只有看渠的窝棚。”
林念用手指压住其中一张。
“所以凭证不是拿来收山货的。”
马同志拿起登记簿。
“是拿来过关的。”
“对。”林念说,“有人拿着公社的章,借沈建礼的名字,把车上的人说成货。”
屋里的人都停了手。
布帘后的姑娘把帘子掀开。
“那张纸上确实写了沈建礼。”她说,“字在印子下面,只有两三个字,我认得不全。”
“你以前见过这个名字?”林念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