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提。”林念说,“有人提,我就有东西摆出来。”
天彻底亮了,窗纸发白。
高个子被押出门时,忽然扭过头。
“林念。”
她没动。
“你舅舅那个老伙计,姓什么你猜不着。”他牙上的血还没抹,“可他认得你爹娘的坟在哪儿。”
屋里的空气像被抽了一下。
沈知远一步跨进来。
林念抬手拦住他,自己走到门口。
她站得很近,声音不大。
“他认得坟,我认得药。”
高个子愣住。
“你牙上这口血,是我妹妹咬的,还是你自己磕的,我一眼看得出。”林念说,“你夜里要是发烧,别指望这里的伤药。能给你退下来的只有我一个人。”
人被拖走了。
屋里剩下三个。
马同志看了她一会儿。
“林同志,你这话不像大夫说的。”
“我是大夫。”林念把纱布收进布包,“所以我才知道他怕什么。”
马同志笑了一下,很短。
“往后县里可能要在你们大队设个点。”
“设在卫生院。”林念说,“药房后头有间空屋,赵院长值夜就在隔壁。谁夜里来敲门,都得过那扇门。”
“你倒是算好了。”
“我被人问过一回值夜,这次我自己来问。”
出了公社,风停了。
沈知远把布包接过去,走了十几步才开口。
“我爹那张画,他们留了。”
“留了。”
“他留一份,是真留,还是走个过场。”
“他把画放下的时候手轻了。”林念说,“你爹画了一百张,今天这张进了卷宗。”
沈知远停住脚。
他低着头,肩膀耸了一下,又压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话,声音哑。
“我回去跟他说一声。”
“你跟他说,让他把那三张渠都补完整。水口的尺寸也画上。”
“他会问为什么。”
“你就说,县里的人要看。”
沈知远点头,又点一次。
走到大队口,老钱蹲在石碾上等着,手里还攥着那张汗泡皱的纸条。
看见两人,他站起来,嘴张了半天。
“周干事说……让我今天去写一份。”
“写。”林念说,“写你怎么把信送到岔口的。”
“我那会儿腿软,跑得慢。”
“你送到了。”
老钱把纸条塞进棉袄最里头那层,扣子又扣错一粒,转身走了。
卫生院的门开着。
赵院长坐在门槛上,膝上搁着那个空簸箕,一夜没睡。
看见沈彤被扶进来,他站起来,手在簸箕边上抖。
“丫头……”
“没事。”沈彤抬起缠着纱布的手背,“赵爷爷,我没说。”
赵院长的眼眶一下红了,转身进了药房,半天没出来。
林念把沈彤安置在炕上,换药,重新包。
包完她坐在炕边,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江秋禾:班长,人接回来了吗?
双木成林:接回来了。药用上了,谢谢。
张浩:手电好使吧?
双木成林:好使。照了人贩子的眼睛。
屏幕上静了几秒。
秦始皇的御医:人贩子?班长你那边是什么地方。
林念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双木成林:七十年代,一个山区生产大队。我这边可能要查三年的失踪案。往后我要的东西会多,不只是药。
张浩:你说。
江秋禾:你列单子。
双木成林:先列一样。谁手里有近几年全国各地报纸的旧档,哪个县丢过姑娘,哪条道通到边境。我要对日子。
屏幕暗了又亮。
秦始皇的御医: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双木成林:对。所以我要个地方放东西。
她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药房后头那间空屋。
门板旧,窗上没纸,墙角有一道裂。
晌午,张建国跑进院子,棉帽攥在手里,喘得说不出整句。
“林、林大夫——马同志让你马上去公社。”
“卷宗来了?”
“来了一半。”张建国咽了口唾沫,“邻社报失的那几个姑娘,有一个……认出来了。”
“认出谁。”
“认出押着的那个矮个子。”张建国的声音压低,“她说,当时车上还有个人没下来,坐在前头,大家都管他叫九爷。”
院里的鸡叫了一声。
林念把布包背上肩。
“她还说了什么。”
张建国抬头看她,嘴唇发白。
“她说,九爷不是收山货的。”
“那他是什么。”
“她说,九爷有公社的章。”
公社东屋拉了块布帘。
帘后坐着个姑娘,十八九,头发剪得很短,手一直按在膝盖上。
马同志把凳子往前推了半尺。
“这位是林大夫。”
姑娘抬头看了林念一眼,又低下去。
“你坐,我不问你车上的事。”林念把布包放在地上,“我只问章。”
姑娘的手指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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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是章。”
“你跟张建国说,九爷有公社的章。”林念声音很平,“你见过。”
“见过。”姑娘咬着嘴唇,“他把一张纸递给关卡的人,那人看了一眼就放行。纸上头有个红印子,圆的。”
“印子完整吗。”
屋里安静了两秒。
“……缺一块。”姑娘抬起头,“上头一圈字,有个地方断了。我盯了一路,就记住那儿。”
马同志的笔停了。
年轻干事忍不住插嘴:“一路都捆着,你还能看印子?”
“捆着才看。”姑娘说,“不看那个,我就得看人。”
林念站起来。
“马同志,我要三样东西。”
“说。”
“近三年公社开出的山货收购凭证,存根。”林念伸出一根手指,“第二样,公社换章的记录。第三样,这屋里最亮的灯。”
“换章的记录你从哪听来的。”
“我没听来。”林念说,“凡是章缺一块,要么磨坏了,要么是旧的。新章不会缺。”
公社东屋的灯换了三盏。
三盏并排挂在横梁下,灯丝烤得桌面发烫。年轻干事把两摞存根抱进来,棕纸绳捆着,灰扑了一桌。
“七零年到今年,山货收购凭证,存根都在这儿。”他擦了把脸,“换章的记录在隔壁柜里,马同志去取了。”
林念把布包放下,先洗手。
洗完手才解绳子。
沈知远站在桌角,把一盏灯摘下来,拿在手里。她翻到哪张,灯就跟到哪张。
“你照手背。”她说,“别照纸正面。”
“光太硬。”
“硬光看不见缺口。”
他把灯侧过来,光从纸的斜上方压下去。红印的边沿立起一圈毛茬。
林念一张一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