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里两个人站起来。
高的那个手里有刀，矮的攥着沈彤的胳膊。
沈彤抬头看见她，眼泪一下滚下来。
“林姐姐——”
“别哭。”林念没看她，只看高个子，“手松开，我拿出来。”
“你先拿。”
林念把手伸进兜里。
屏幕在布料底下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把手抽出来，是空的。
“在渠埂的车上。”她说，“你们的车，我动过。”
高个子脸色变了。
就是这一下。
林念按亮手电，三十米的白光直射两人眼睛。
“啊——”
矮个子松了手。
沈彤扑出来。
高个子的刀挥空，扑向林念。
棚门被撞开。
沈知远一肩撞上去，把人顶进土墙，反手扣住手腕，往下一拧。
刀落地。
“我爹画了一百张画。”他膝盖压上去，声音低得吓人，“这条渠我走了一百遍。”
高个子挣了两下，没挣开。
外头脚步声密起来，火把的光扫过滩坡。
张建国的喊声撞进棚里。
“在这儿！”
扁担和锄头把两个人围住，老钱喘得像风箱，手还攥着那张纸条。
林念蹲下去抱沈彤。
孩子胳膊上有一道淤痕，手背蹭破了皮。
“疼不疼。”
“不疼。”沈彤咬着牙，“林姐姐，我没说。”
“我知道。”
林念从布包里拿出纱布和药，蹲在火边给她包。
包到第三圈，她抬头看那两个人。
高个子被绑在棚柱上，棉袄口袋翻出来，一盒锡纸烟掉在地上。
林念捡起来。
和卫生院桌上那个一模一样。
“去年秋收后来收山货的，是你们哪一个。”
两个人都不说话。
她把烟盒扔到高个子脚边。
“你们问赵院长值不值夜。你们记我哪天配药。你们知道我带了个十六的妹妹。”
她站起来。
“这案子不是我一个人的案子。你们在这片收了几回山货，就该有几回人家的女儿没回来。”
棚里静了。
张建国的脸青了。
“你说什么……”
“把人交给公社。”林念把手电关掉，“再让马同志把近三年各大队报失的人头，对一遍收山货的日子。”
高个子忽然抬头看她。
“你是苏州来的那个？”
林念没动。
“那你该认得个人。”他咧开嘴，牙上有血，“你舅舅在里头，可他还有个老伙计没进去。”
“姓什么。”
“到了公社，我再说。”
沈知远的膝盖往下一压，那人闷哼一声。
林念抬手，拦住他。
她把沈彤的胳膊重新裹好，把纱布打了个结。
“走。”她说，“天亮前到公社。”
走到渠埂上，老钱追上来，把那张纸条还给她。
纸上两个字被汗泡得发皱。
林念没接。
“你留着。”她说，“明天跟周干事说，是你送的信。”
老钱张着嘴站在渠埂上，风把他棉袄的下襟吹得翻起来。
队伍往岔口走。
沈彤靠在林念肩上，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林姐姐，他们提了个名字。”
林念脚步停住。
“什么名字。”
“他们以为我睡着了。”沈彤声音发颤，“他们说，等‘老九爷’来收人。”
渠水在埂下流过，响了一声。
天亮前到公社。
马同志的棉帽还没戴正，人就从里屋出来了。
两个人贩子被推进屋，捆着手，锡纸烟盒摆在桌上。
“在哪抓的？”
“西渠下河滩的旧窝棚。”林念把那张画铺开，“渠埂上有独轮车辙，车卸在歪树后头。”
马同志的手指落在画上。
“这是什么。”
“沈建礼画的。去年冬天画的渠，三张，这是其中一张。”
“他画渠做什么。”
“他说水口开得太低。”林念把画往前推了半寸，“他盯了一整个冬天，连辙印都画进去了。”
年轻干事凑过来看，手指在歪树上点了一下，又抬头。
“辙印真有？”
“你现在去看，土还新。”
马同志把画拿起来，对着灯看了很久。
他把画放下的时候，动作比拿起来时轻。
“这张我要留一份。”
“您留着。”林念说，“他家里还有九十九张。”
屋里静了一下。
沈知远站在门边，没进来。他手背还蹭着土，棉袄肩上一道墙灰。
林念把纱布和那半瓶药放到桌角。
“沈彤胳膊上有淤，手背破了皮，我在滩上包了。她今天不能再问话。”
“不问。”马同志说，“她说的那句，你再说一遍。”
“他们以为她睡着了，说等‘老九爷’来收人。”
笔尖在纸上停住。
马同志抬眼看那两个人贩子。
高个子吐了口血沫，咧嘴。
“小姑娘听错了。”
林念走过去，蹲下来，和他齐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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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碰他，只把那盒锡纸烟拿在手里晃了一下。
“去年秋收后，你到卫生院买跌打药，问赵院长夜里有没有人值夜。”
“买药也犯法？”
“你还问有没有金银花，说给工友备着。”林念把烟盒合上，“你们在山里收货，收的是什么工友，用得上金银花？”
高个子的嘴角垮了半分。
“这牌子的烟，你给王铁柱递过。张建国在大队部看见的。”林念站起来，“烟盒你搁在我桌上，是想让我知道是你。你图我慌，我慌了就把铁片拿出来。”
“你就是没拿。”
“我拿了。”林念把手电往桌上一放，“照了你的眼睛。”
矮个子忽然笑了一声，被旁边的干事按了回去。
马同志把笔搁下。
“你刚才在滩上说的那句，再说一遍。”
“把近三年各大队报失的人头，对一遍他们来收山货的日子。”林念说，“他们收一回，就该有一户人家的女儿没回来。”
“你凭什么说三年。”
“凭他们知道我妹妹十六。”林念看着高个子，“一个收山货的，记得住哪家有多大的姑娘，这不是本事，这是活计。”
高个子的脖子往后缩了一下。
马同志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朝年轻干事抬了抬下巴。
“把近三年报失的卷子调来。公社的、邻社的，都调。”
“那得三天。”
“两天。”马同志说，“再往苏州发一份电报，问他们那案子还有谁在外头。”
林念把兜里的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撕下来。
上面有四行字：秋收后第六天配药、第七天收山货、问值夜、递烟。
“日子我记着。”
马同志接过去，看了一眼，折起来夹进卷宗。
“你记这些干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