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手还放在膝上。
屋里三个人都没出声。
马同志把笔放下，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你是说，有人打算带走卫生院的人。”
“我是说，他摸这些，图的不是药。”
林念把手收回来。
“伤药、麻黄、针，夜里撬门拿走，不如白天花钱买。值夜只有赵院长一个，这话问出来，对他们有用的只有一种情况。”
年轻干事翻回前几页。
“去年秋收后……那会儿大队新来的知青就你们两个。”
“三个。”林念说，“我，沈彤，还有后头来的我表妹。”
马同志抬起头。
“你表妹现在在哪？”
“收押了。涉嫌损坏集体财产。”
马同志没再问，把这几行都写上，又在“沈彤”两个字上点了一下。
“这姑娘多大？”
“十六。”
笔尖在纸上顿住。
赵院长的手从膝上滑下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马同志，这……”
“您先别急。”马同志把本子合上一半，“林念同志，你当初从苏州出来，是不是跟人贩子的案子沾过。”
屋里的空气像被谁抽走了一层。
林念点头。
“我舅舅一家和人贩子合谋，卖我，也卖沈彤。案子在苏州结了，我有报案记录。”
“那边结案的卷宗，县里能调。”
马同志把本子彻底合上。
“你去年秋收后到的大队，秋收后第六天配药，第七天往后有人来收山货，问值夜，给王铁柱递烟。”
他抬眼。
“要是这条线是跟着你过来的，那他们盯的不是你的药田。”
林念的指节在膝上压了一下。
这话她昨天夜里就想到了，只是没说出口。
说出口，沈彤就得挪地方。
“马同志，有件事我现在要提。”
“说。”
“沈彤不能再住牛棚那边，也不能一个人出院子。”
马同志看了她两秒，朝年轻干事抬了抬下巴。
“跟大队打招呼，这几天夜里安排两个人。”
“王铁柱是民兵连长，他底下那些人……”
“换人。”马同志说，“从别的生产队调。”
门外脚步急，周干事推门进来，棉帽还没摘。
“马同志，王铁柱改口了。”
“怎么改的？”
“他说那两回见面是替亲戚带话，不知道对方是干什么的。”
马同志笑了一下，很短。
“带话还带到换枪上去了。”
“我也这么问他。”周干事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角，“他说那天是被林同志录了音，心里慌，顺口说大。”
林念从兜里把本子拿出来。
“周干事，刘桂芬今天上午来了。”
“她来说什么？”
“她说去公社告状那天，是王铁柱送她到门口。”
周干事的手停在帽子上。
“还教了她一句话。”林念翻开夹折角那页，“要是公社问起铁片的事，就说是她亲眼看见的。”
马同志把那页接过去看。
“你们问过铁片吗？”
“没问。”周干事说，“字条上提了一句，我查的是种子和那张草图，铁片我压着没动。”
“那就有意思了。”马同志把本子还回来，“她这句话备着，是等你们自己问。你们不问，就是白备。”
“对。”林念说，“王铁柱那天并不知道你们会不会问。可他让刘桂芬把这句话揣在身上。”
周干事想了一会儿。
“这不像他的路子。”
“他干活是硬的。”林念说，“夜里撬柜子，关门堵人，这是他。把话提前塞进一个不识字的妇女嘴里，等别人来问，这是别人教他的。”
马同志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
“把刘桂芬叫来。”
刘桂芬是半下午被张建国领来的，头上的布巾歪着，进门先看林念。
“林大夫……”
“你坐。”林念把凳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把今天跟我说的，再跟马同志说一遍。”
刘桂芬坐下，手在膝上搓。
“王连长送我到门口。他说，要是人家问那个会亮的铁片，我就说我见过。”
“他原话是‘会亮的铁片’？”马同志问。
刘桂芬摇头，又点头。
“他说的是‘那块铁片夜里会亮’。”
屋里静了一下。
林念把手指从本子上移开。
王铁柱趴窗户看过，这不奇怪。可“夜里会亮”这四个字，是教话的人替他挑的。亮，才稀奇；稀奇，公社才会追。
“他还交代你别的了吗？”
刘桂芬抬头看她，眼睛里有点慌。
“他说，要是公社不信，就说我儿子的手是你治坏的。”
林念没动。
“你儿子的手，是去年冬天压柴火砸的。”
“是。”刘桂芬的声音低下去，“我没说那句。”
“为什么没说？”
“我儿子的手是你接的。”她把头又低下去，“我不识字，我不认得那铁片，可我认得我儿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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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同志把笔搁下。
“这句记上。”
周干事起身去倒水，杯子放到刘桂芬手边。
她捧着没喝。
林念从兜里摸出一小卷纸，是早上包药剩下的，摊开，里头裹着三粒黑色的丸。
“明天带你儿子来，这个先给他吃一粒，饭后。”
刘桂芬的手抖了一下。
“林大夫，我……”
“吃药的事别跟我扯这个。”
刘桂芬把纸卷揣进怀里，起身的时候往下蹲了半截，又被林念拉住胳膊扶起来。
“别跪。”
人走了，屋里剩下四个。
马同志把两份记录叠在一起，用镇纸压住。
“王铁柱这条不难办，指使告状、夜间索要财物、再加上他自己说的那句换枪，县里会接着往下挖。”
他看向林念。
“难办的是你。”
“我知道。”
“你那块铁片，我不问。”马同志把镇纸按了按，“可它已经进了三个人的嘴。王铁柱、刘桂芬、老钱的字条。往后还会有人提。”
“那我就等着人提。”
“你不怕？”
林念把本子收回兜里。
“怕也得先把人看住。”
她起身的时候，沈知远已经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出了公社大门，天色压得低，风从西边过来。
“他们说什么了？”
“说收山货的那条线，可能是从苏州跟过来的。”
沈知远停下。
“跟着你和沈彤？”
他没再问，转身往大队的方向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