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我不回牛棚了。”
“你去哪？”
“我在卫生院外头那棵树底下。”
“你搬个凳子坐一夜？”
“我站着。”沈知远把布包从她手里拿过去，“我爹那一百张画，有十几张是场院和路口，哪条道通到哪儿，我都认得。有人夜里进村，走哪条道，我能看出来。”
林念侧过头看他。
这人嘴上不说，手上先把门闩修了，画先验了，路先记了。
“那你跟我回卫生院一趟。”
“拿什么？”
“拿画。”林念往前走，“你爹画的场院和路口，明天我交给马同志。”
“他能看懂？”
“他看不懂，我讲给他听。”
两人到卫生院时，院门半开着。
林念停住脚。
她早上出门锁了门，钥匙在兜里。
沈知远把布包往身后一甩，先一步进了院子。
屋里没人。
柜子的锁是好的。
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空烟盒，摊着，锡纸朝上。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很正。
“沈彤在我这儿。”
林念先看烟盒。
锡纸朝上，摊得平，边角压着指印。
和张建国说的那个牌子对得上。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干净。
“字是写惯字的人写的。”她说，“不是王铁柱那伙的。”
沈知远已经冲到后院。
鸡在笼里扑腾，水盆打翻，门闩还挂着。
“她走的时候没挣。”他回来，声音压着，“盆是撞翻的，闩没断。”
“认识的人叫走的。”
林念去柜子，锁好着。她把锁打开，把那卷画取出来，摊在桌上。
阳坡的坡顶、场院、路口、渠。
四张。
“出村几条道？”
“三条。”沈知远手指点在纸上，“南边过公社，这条白天有人；东边绕后山沟，夜里不好走；西边顺渠走，到岔口上大路。”
“渠那条呢。”
“我爹画过三张。水口开得低，渠埂宽，能走车。”
林念把渠那张抽出来。
渠埂上画着两道车辙印，拐弯的地方有一棵歪树。
“他连辙印都画了。”
“他说那渠修得不对，就一直盯着。”
林念把画卷起来揣在怀里。
“去大队部。”
陈队长正吃晚饭，碗摔在桌上。
“彤彤丢了？”
“被人带走了，不到一个时辰。”林念把渠那张画铺开，“陈队长，西边渠埂能走车，你派人堵岔口。”
“我现在就去叫人——”
“别叫民兵。”
陈队长的手停住。
“王铁柱底下那些人，谁跟谁有牵扯，你现在分不清。”林念说，“叫张建国，叫老钱，叫跟药田吃饭的那些户。”
“老钱？”
“他停职三个月，心里憋着。这事办成了，他有话跟公社说。”
陈队长看了她两秒，抓起棉帽出门。
屋里剩沈知远。
他一直盯着那张渠图。
“你不怕。”他说。
“我怕。”林念把画收好，“怕也得先认路。”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又回头。
“沈知远，你爹画了一百张，今天这张就够了。”
沈知远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跟出去。
出了院，林念把手伸进兜里。
屏幕亮着。
双木成林：急事。要两样东西。强光手电，电池足的。还有驱蚊油——不，去痛片，二十片。
秦始皇的御医：班长你受伤了？
双木成林：不是我。要带回来一个孩子，可能动了手。
张浩：手电我有，矿上的，照二十米。
江秋禾：我这边有盘尼西林和纱布，一起给你。
双木成林：谢谢。
布包在她手里沉了一下。
沈知远看见那一瞬，没问。
他只把手电接过去，试了试光。
一道白柱打到三十步外的树上，树影贴地。
“这玩意……”
“先别想这个。”
西渠埂上风硬。
张建国带了七个人，扁担、锄头、还有一杆没子弹的猎枪。
老钱来得最晚，棉袄扣错一粒。
“我来了。”他说，“你别谢我。”
“我不谢。”林念把人分成两拨，“张建国带四个守岔口，别喊，别点火。老钱跟我和沈知远走渠埂。”
“为啥是我？”
“你记路记得比谁都细。药田第三垄你都能数错半天工，渠埂你走了多少年？”
老钱嘴张了张，没还嘴，跟上了。
走到歪树那儿，沈知远按住她的胳膊。
“停。”
他把手电贴着地面照。
渠埂的土上两道新辙，窄，是独轮车。
辙印到歪树后头断了。
“车卸在这儿。”
老钱蹲下去摸了摸。
“人往下河滩去了。滩上有个看渠的窝棚，塌了半边，没人住。”
林念把手电关掉。
“带路。”
窝棚在滩坡下，背风。
缝里有火光，很小。
三个人趴在埂上。
沈彤的声音先传出来，带着哭腔，还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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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姐不会给你们的。”
“小丫头嘴硬。”另一个声音，男的，“你就说一句，那块铁片在哪，叔送你回去。”
“她不会给的。”
林念的手指在土里攥紧了一把。
她摸出纸笔，借着月光写了两个字，塞给老钱。
“岔口。”
老钱愣住。
“我去？”
“你跑得过张建国？你只要把这两个字递到。”
老钱把纸条揣进怀里，爬着退回去。
沈知远凑到她耳边。
“几个人？”
“听声音两个。火那么小，说明不敢久待，在等人接。”
“等谁。”
“等能开路的人。”林念把布包解开，把盘尼西林和纱布塞进他怀里，“这个你拿着。”
“你干什么？”
“我进去。”
沈知远攥住她手腕。
“你疯了。”
“他们要的是铁片，不是沈彤。”林念把他手指一根根掰开，“我站在他们面前，他们就不动孩子。你在外头等岔口的人。”
“等不到呢。”
“那你就冲。”
她从布包底下摸出一个小瓶，倒了点什么在手心里，又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
“什么东西。”
“麻黄汤剩的渣，没用。”林念把空瓶塞回去，“我就是让自己手不抖。”
沈知远看着她。
那一瞬他没放手，反而把手电按进她手里。
“你拿着。进去就照他们眼睛。”
林念点头。
她站起来，往窝棚走，脚步不轻不重，走成白天进药田的样子。
“里头的，别动刀。”
火光晃了一下。
“谁？”
“林念。”她站在门口，“你们要的东西，我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