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五月初一,夜。
奉天殿东暖阁。
距离他暗中派前任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顺着当年送朱雄英回京的线索远赴西南乌斯藏追查。
已经过去了有一段时间了!
可直到今天,毛骧连个像样的线索都没找到!
而兵部值房里头那个朱雄英呢?
更是个沉得住气的万年老王八!
这几个月里头,任凭底下人怎么给脸色。
怎么拿驿马掉毛、破烂布鞋的废牍去恶心他。
这小子每天卯时准点打卡上班,申时准点抱着《孝经》回东宫睡觉。
“再这么干耗下去,咱都快让他给熬出内伤来了!”
朱元璋停下脚步,把核桃往御案上一扔。
“蒋瓛!”
老皇帝冲着屏风后头的阴影低喝了一声。
“臣在!”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幽灵般闪了出来,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毛骧在乌斯藏那边,还是没消息?”
朱元璋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蒋瓛额头见汗,硬着头皮回道。
“回陛下,至今……至今还未见回报。”
朱元璋鼻子里哼出一股热气。
等?
他朱元璋打天下那会儿,什么时候靠干等打赢过仗!
猎物缩在耗子洞里头死活不肯露头。
那是因为洞外头的火,烧得还不够旺,烟熏得还不够狠!
既然毛骧还没把实据送回来。
那咱......就亲自添把柴,把这锅水给彻底烧开了!
朱元璋眯起老眼。
“蒋瓛。”
朱元璋弯下腰,冲着蒋瓛招了招手。
蒋瓛连忙膝行两步,把脑袋凑到御案前。
一听老皇帝说完。
轰!
蒋瓛简直就是头皮发麻。
“微臣明白了!”
蒋瓛重重磕了个头。
“微臣这就去办。”
……
五月初二,清晨。
应天府的太阳才刚爬上紫金山头。
一场比五月的骄阳还要火热的惊天大八卦。
便如同长了翅膀的瘟疫一般,在短短两个时辰内席卷了整个京城!
从城南的瓦子勾栏,到城北的国子监学舍。
从街头挑担子卖豆腐的贩夫走卒,到坐着四人小轿赶往皇城当差的朱紫大员。
所有人见面打招呼的第一句话,全都变了词儿!
“哎!李大人,听说了吗?”
“武当山那个活了一百多岁的邋遢道人张三丰,找着啦!”
“可不是嘛!”
“我二舅姥爷家的表外甥在锦衣卫当差。”
“说是这会儿直奔咱们南京城来啦!”
“我的个老天爷!”
“皇爷当年派人找了他老人家小十年都没见着影儿。”
“这回怎么突然肯出山了?”
“嗨!这你都不知道?”
“人家张真人那是咱们皇长孙殿下的救命恩师啊!”
“皇爷为了报答人家救活大殿下的天恩。”
“准备在紫金山设九天玄坛,封护国真君呢!”
“走走走!”
“散了值咱们赶紧去东街的绸缎庄扯两匹上好的云锦,备上一份厚礼!”
“等老神仙进了城,咱们也去求上一颗延年益寿的金丹尝尝!”
茶楼酒肆里头唾沫横飞,勋贵武将的府邸更是彻底炸了锅。
像武定侯郭英、永昌侯蓝玉这帮刀口舔血了半辈子的老流氓。
一个个早就不缺高官厚禄了,唯独怕死!
一听说能让人起死回生的陆地神仙要来应天府。
这帮老杀才当场把练兵的马鞭子一扔。
纷纷派家丁去锦衣卫衙门门口打听路线。
盘算着提前跑去长江水路码头上磕头截胡!
户部衙门。
廊檐下。
朱允熥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小马扎上。
手里头捧着半个刚从冰井里头镇出来的甜瓜,拿小银勺挖着吃得满嘴流汁。
在他旁边的宽大软榻上,太子朱标正舒舒服服地靠着迎枕,手里拿着一卷闲书翻看。
朱允熥咽下嘴里的甜瓜。
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皇历牌子——【五月初二】。
“呼——!!”
朱允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五月了!
洪武二十五年最凶险、最要命的“四月生死劫”,让他给死防死守地熬过去了!
这一个月里头,朱标别说是暴毙了。
连个喷嚏都没打过半个!
历史惯性?
去他娘的历史惯性!
在老子这套全方位无死角的“二十四孝贴身保镖”战术面前。
阎王爷来了也得递根烟再走!
“父王!”
朱允熥心情大好,拿着勺子指了指前院大门的方向,乐呵呵地搭话道。
“刚才王强从外头买烧鹅回来,说是今儿个外头街面上可热闹了!”
“满城都在传,说当年救了大哥的那位活神仙张三丰。”
“让锦衣卫从乌斯藏给请回来了,下个月初一就要进京受封护国真君呢!”
软榻上,朱标放下手里的书卷,脸上也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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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孤早上也听司礼监的人提了一嘴。”
“说起来,当年雄英薨逝,孤与你爷爷哭得肝肠寸断。”
“幸得张真人妙手回春。”
“将雄英救活抚养长大,这份恩情,比天还大。”
“如今老神仙肯入京受封。”
“孤到时候也得备上一份厚礼,亲自去给人家道个谢才是。”
“啧啧,张三丰啊……”
朱允熥砸吧了一下小嘴,眼神里头也充满了浓浓的好奇。
作为后世穿过来的灵魂。
谁还没看过几本武侠小说,谁没听过太极宗师张君宝的大名啊!
也不知道这大明朝历史上真实存在的老神仙。
到底是不是真像传说中那样鹤发童颜。
一巴掌能拍碎一块青石板,还会原地搓太极球!
“等老神仙进了城。”
“儿臣可得跟着父王去前排看个热闹!”
“顺便问问老神仙,武当山那边平时卖不卖棉衫。”
“看能不能把咱们江淮合作社的分号给开到武当山金顶上去!”
朱标听得哭笑不得,抓起桌上的橘子皮就朝他脑门上扔了过去。
“你这钻进钱眼里的混球,连神仙的羊毛你都敢薅,不怕天打雷劈啊!”
爷俩在廊檐下说说笑笑,快活似神仙。
然而。
与户部后院这片欢快祥和的氛围截然相反。
一街之隔的兵部衙门后院,协理军务皇长孙值房内。
此刻却如同一座停尸房!
书案后头。
刚刚听完贴身太监禀报街面传闻的朱雄英,满眼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
“谁?!在乌斯藏找着谁了?!”
小太监战战兢兢的回答道。
“回……回大殿下……”
“外头六部的大人们全这么传的……”
“说是陛下要在紫金山设坛……”
“让老神仙和您师徒团聚啊……”
“嘶......”
朱雄英倒吸一口凉气。
“好好好......许久没见师傅了!”
“多谢皇爷爷恩典!”
“你先下去吧!”
小太监下去后。
朱雄英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在他的脑海里,仿佛有一万头草泥马在嘶叫!
张三丰?!
去他祖宗十八代的张三丰!!
你他娘的不是游历天下吗?
朱元璋派人找几次都没找到吗?
现在呢?
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出现了!!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朱雄英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乱成了一锅浆糊!
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张三丰那个老不死的牛鼻子。
真特么在乌斯藏的大雪山里头猫着。
正好撞在了枪口上,被锦衣卫给请回来了?!
还是说……
锦衣卫顺着乌斯藏和云南的路线,查出了他的真师傅?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
一旦那个所谓的张三丰踏入应天府!
当着朱元璋的面往一块儿一站,对上一句话……
他编造的所有谎言,就会粉碎!
欺君罔上!来历不明!
再加上之前五万斤私造重甲的旧账!
“不能等!!!”